从我记事起,外婆就吃素,和信仰没有关系。生活在农村里的外婆,十来岁的时候失去了父亲,学业坚持到小学二年级,那时正值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没有饿死已是何其有幸,她是断然接触不到宗教一点影子的。
九零后的我,在当时已经能吃饱穿暖了,粗茶淡饭把肚子吃的鼓鼓的,但仍然馋,馋肉,我记得很清楚猪肉五块一斤,在家里难得一见,若非逢年过节和家里来客人我是闻不到它的味道的。有时候我甚至恶毒地心怀侥幸地想让家养的鸡子老死,那样它才会变成出锅的美食。
长大后丰衣足食,肉却没那么香了,哪怕用再多的调料润色,再复杂的花样烹饪,记忆中的味道回不来了。
我问外婆是何原因对肉敬而远之,很好奇呀。
外婆在厨房里低头烧火,迟迟不回应小孩子的好奇心。她的母亲站在灶台前,和我们隔着袅袅的水汽,古老的声音响起,像一根绳子把我拉回到四十年前。
外婆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家里的粮仓空空如也,吃过香椿叶子和洋槐花,但维持不了多久,太饿了,我现在只能说一句简单的“太饿了”,因为我不曾体会那切实的饥饿感觉,所以没法贴切形容。借用小时候有篇课文说的,看见那冉冉升起的太阳只想到圆圆的烧饼。那时候外婆自然是饥不择食的,直到有一天,肉吃到嘴里,突听旁边的人说是老鼠肉,外婆“哇”的一声哕了出来。我不能断言老鼠味是令人作呕的,更不能说是美味的,谁能忍心让外婆作此回忆呢。还有,真的是老鼠肉吗?何至于呢?我不信,是因为我难以想象。可是中间隔着四十年呢,多么漫长,漫长的足以让奔流不息的河流干涸,或者改道。
我现在觉得那个小女孩多么可怜呀,这般经历,终身的阴影,她再也没法吃肉了,从此味蕾与肉绝缘。
现在人们会因为追赶潮流,减肥或者信仰而自愿吃素,甚至有人因为吃腻了大鱼大肉,肠道也不堪重负,遂在众人面前无所谓说“我不吃肉”。只有外婆,是因为苦出身而被迫吃素。她并不想面对人们的问询,每一次都是把她拉回记忆里重新折磨,就像我当时问她一样,她沉默着,回避着。
在农村,能吃的素食一年四季就那么几种,外婆的身体被这些素食养大,又在后来食物充裕的时候因为舍不得倒剩饭而强撑着拼命往肚子里塞。外婆肚子渐渐变得圆起来,有赘肉,不是后来主流审美中的苗条身材。外婆并不介意这样,吃剩饭如果被说是坏习惯,那便是吧。
也许是上天眷顾,加上外婆温吞如白水的性格,现在外婆虽然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体质反倒是家人当中最好的。
我没有刻意戒肉,我干瘦的身体需要蛋白质的补给,外婆的饮食虽然纯粹,我羡慕她更多的是她的与世无争和安贫乐道,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人心也变得太快,信仰容易崩塌,只有外婆和她吃素的习惯一直没有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