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又发新芽时,我总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暮春。青砖墙上爬满绿苔,他背着帆布包站在树荫下,白衬衫被风掀起衣角,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诗集。“以后常联系”,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岁月的土壤里,生根时悄无声息,抽芽时已隔半生。
那时我们总以为,缘分是条没有尽头的路。课后在图书馆共用一张书桌,月光爬上窗棂时分享同一副耳机,就连作业本上的字迹,都渐渐染上彼此的笔锋。可青春是场猝不及防的风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随家人迁去南方,站台的汽笛声撕碎了所有约定,只留下一张写着“保重”的便签,在岁月里泛黄发脆。
这半生,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我成了中学教师,守着三尺讲台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他据说创业有成,在繁华都市里站稳了脚跟。偶尔从旧友口中听闻彼此的消息,像读一本情节疏离的书,明知主角是故人,却已读不懂其间的悲欢。
原以为缘分早已被时光冲淡,直到去年同学聚会,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鬓角的白发与眼角的细纹,竟与我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酒过三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当年我们在槐树下的合影。
相纸早已褪色,却清晰地映着两个青涩的笑脸。“我一直带在身上”,他声音微哑。窗外夜色正浓,霓虹灯光透过玻璃落在照片上,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情愫,忽然在心底翻涌。
原来所谓半生缘,不是朝夕相伴的炽热,而是隔着山长水阔的惦念。它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刻在生命里,不曾浓烈,却从未消散。
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各自安好,但这份跨越半生的羁绊,早已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底色,在每个回忆的瞬间,暖透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