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
第一章 节目
小蕊独自一人出门。
说是门,其实不过是城中村出租屋那扇掉漆的铁皮门。锁芯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锁好,钥匙揣进兜里,手指触到一张揉皱的五块钱——那是她今晚的晚饭。
巷子很窄,两边是贴满小广告的墙,招租、办证、淋病梅毒。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有只野猫蹲在空调外机上,眼睛绿幽幽地盯着她。
小蕊低着头走。
她不看人,也不看猫,只看脚下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来城里三个月,她已经学会了这个——不看人,就不会遇到麻烦。
第一个歪脖子男是在巷口遇到的。
其实也不算遇到,是她走过,他站在那儿。靠着电线杆,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像睡落枕了没正过来。小蕊余光扫了一眼,觉得这人姿势别扭,但也没多想。城里怪人多了,地铁上还有人对着空气骂街呢。
她快步走开。
第二天,又是巷口,又是他。
还是那个姿势,还是歪着脖子。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小蕊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滑过一丝异样。
她没停,继续走。经过他身边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黏糊糊的手。
走过去了,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脖子歪着,一动不动。
小蕊攥紧兜里的五块钱,加快脚步。
第三天。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巷口还亮着。小蕊远远就看见那个人——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他像被人钉在那儿了,像电线杆上长出来的一截歪脖子树。
小蕊站住了。
她站在巷子中间,离他二十米远。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喵了一声,走了。
小蕊没走。
她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她。隔着二十米,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像是锁扣弹开。
她走过去。
不是快步走过,是直直地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干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硬又哑,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歪脖子男看着她。
近了才看清,他其实不算老,三十来岁,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兴奋,眼睛亮得吓人。脖子还是歪着,但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牙——
“你想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然后他掏出一把水果刀。
刀不大,二十厘米左右,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小蕊看见那道光,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跑。
她转身就跑,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差点摔倒。身后响起脚步声,重重的,越来越近。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听见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
巷子很长,跑不到头。
她跑过贴满小广告的墙,跑过那只野猫蹲过的空调外机,跑过她每天经过的那扇掉漆的铁门——她的门,她租的那间屋子的门。
钥匙。
她想起兜里的钥匙,手抖着去掏,掏出来,钥匙从指缝滑落,掉在地上,叮的一声。
她弯腰去捡,手刚碰到钥匙,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他。
他扑上来了。小蕊整个人扑倒在地,脸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她翻过身,看见他压在她身上,手里的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她的眼睛。
“你——要——上——电——视——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表情像在念广告。
刀落下来。
小蕊抬手去挡,刀划在她小臂上,皮肉翻开,血溅在她脸上,热的。她尖叫,但叫不出声,喉咙像被掐住了。他又举起刀,这一次对准她的胸口。
小蕊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的兴奋,看见那种奇怪的亮光。她不认识那种光,但她本能地知道,那光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别的东西。
刀落下来。
小蕊的手摸到地上的钥匙,金属的,冰凉的。她攥紧钥匙,但钥匙没用。她想起那把刀,那把水果刀,二十厘米左右,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刀在她眼前。
她伸手去抓。
抓住了。
刀锋割进手掌,她没松手,死死攥着,往外拧。他没想到她会抢,愣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小蕊把刀拧了过来。
然后她捅进去。
第一下捅在他肚子上,他哼了一声,眼睛瞪大。第二下捅在胸口,他嘴巴张开,像要说什么。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小蕊不知道捅了多少下。
她只记得那个节奏。
捅进去,拔出来,捅进去,拔出来。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给她打拍子,咚、咚、咚。和她刚才跑的时候的心跳一样,和她现在心跳一样。
等他不动了,她才停下来。
她躺在地上,躺在他身下,血从两个人身上流下来,汇在一起,沿着水泥地的纹路慢慢淌。她看着头顶的电线,看着电线切割出来的那一小块夜空。
有无人机飞过。
小蕊看见了,红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她没在意。
三天后,狱警把她从号子里提出来,带到一间办公室。电视开着,屏幕上在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躺在地上,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男人举起刀,她抓住刀,拧过来,捅进去。一下,两下,三下——
镜头拉近,对准她的脸。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像在盯着屏幕前的自己。
视频下面有一行字:「惊叹」恶搞节目·年度最神转折!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全网播放量12.7亿。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肩上扛着花,是监狱长。
“小蕊是吧?”胖子走过来,伸出手,“我是「惊叹」的总策划,你可以叫我王总。恭喜你,你火了。”
小蕊看着他的手,没握。
王总把手收回去,也不尴尬,笑呵呵地继续说:“节目组研究过了,你捅人的节奏感太强了。不是那种瞎捅,是有节奏的,咚、咚、咚——像音乐一样。网上都在说,这是今年最带感的镜头。”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给她看。
视频里,一个主持人站在演播室,身后的大屏幕在放她的脸。主持人说:“接下来请欣赏——节奏大师小蕊的杀人艺术!”
底下观众在鼓掌,在笑。
小蕊盯着屏幕,盯着自己的脸。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问。
“所以,”王总把手机收起来,“我们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节目。”王总的眼睛又眯起来,“你现在是死刑,等着枪毙。但我们跟监狱方面谈好了,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帮我们录节目,我们保你不死。”
“录什么节目?”
“杀人。”
小蕊看着他。
王总摊开手,像在介绍一个新产品:“你杀人的节奏感太好了,不用浪费。我们给你打造一档新节目,叫「惊叹·死刑时刻」。你是主角,专门执行死刑。当然,不是真死刑,是演的,但犯人都是真的死刑犯——他们反正是要死的,不如死得有价值一点。你懂我意思吧?”
小蕊不懂。
但她懂了另一件事。
她没有选择。
第一个节目是在一星期后录的。
摄影棚搭在监狱的空地上,灯光打得雪亮。中间有一张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杀过三个人。他看见小蕊走进来,开始挣扎,开始骂。
小蕊听不清他骂什么。
她只看见那些镜头。十几个,从各个方向对着她。有人在喊“开始”,有人在喊“三、二、一”,有人在喊“动作要有节奏,记住,节奏”。
她走过去。
手里有刀,二十厘米左右,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歪脖子男。想起他压在她身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她的眼睛。想起他说:“你——要——上——电——视——了——”
原来他没骗她。
她捅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灯光太亮,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血,红的,温的,溅在她手上,溅在她脸上。
有人在喊:“好!节奏对了!”
有人在鼓掌。
小蕊站在灯光中间,站在血中间,站在掌声中间。她看着那些镜头,那些眼睛一样的镜头,红点一闪一闪。
她想起那天晚上,那只无人机。
原来它一直都在。
第二十六期节目录完那天,小蕊回到监室,在墙上划了一道。
墙上已经有很多道了。密密麻麻的,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像一片黑色的稻田。
她数过,二十六期,二十六个死刑犯。有些她记得脸,有些不记得。有一个特别年轻,二十岁出头,杀了他继父。小蕊捅他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监室门开了。
狱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明天录二十七期,你看看剧本。”
小蕊没接。
狱警把平板放在地上,走了。
门关上。
小蕊看着那个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人的照片。男的,五十多岁,秃顶,杀了他的妻子和妻子的情夫。下面写着:死刑犯#237,录制时间明早九点,要求:三分钟内完成,节奏感要强,镜头要正对观众席。
观众席。
小蕊盯着这两个字。
她看过那些节目。知道观众席上坐的是什么人——有花钱买票的,有抽奖抽中的,有被节目组请来的网红。他们坐在那儿,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看她杀人。杀完了,鼓掌,欢呼,发朋友圈。
他们说这是“沉浸式体验”。
说这是“年度最刺激真人秀”。
说她是“国民女杀手”、“节奏女神”、“惊叹之光”。
小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不是真的血,是干的、褐色的、洗不掉的。她洗了很多遍,用肥皂、用刷子、用消毒水,洗不掉。
那些血已经长进她皮肤里了。
第二天,二十七期。
椅子上的男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蕊走过去。
灯光亮起来。有人在喊“开始”,有人在喊“三、二、一”。
她举起刀。
然后她看见了观众席。
第一排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拿着手机在拍。有一个女的还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灯光下能看见她嘴边的碎屑。她们在笑,在交头接耳,在看。
看小蕊。
看那把刀。
看椅子上那个呜呜挣扎的男人。
小蕊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的眼睛,看见里面的兴奋,看见那种奇怪的亮光。她认识那种光。三个月前,在巷口,那个歪脖子男眼里也有这种光。
那光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别的。
是冲这个。
小蕊放下刀。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怎么回事?继续啊!”
小蕊没理。她转过身,朝门口走。
“拦住她!”
两个狱警冲上来,小蕊没停。她把手里的刀捅进第一个狱警的肚子,捅进去,拔出来,一下。第二个狱警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小蕊把刀捅进他的脖子,捅进去,拔出来,一下。
血喷在她脸上,热的。
有人尖叫。观众席上那三个拿手机的人尖叫着往后退,但手机没放下,还在拍,红点一闪一闪。
小蕊朝她们走过去。
她们尖叫着跑开。小蕊没追,她走向门口。门锁着,电子锁,需要刷卡。她回头看,一个狱警躺在地上,另一个也躺在地上。她走回去,从第一个身上摸出卡,刷开大门。
门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操场。操场上空有无人机,红点一闪一闪。
小蕊走进操场。
灯光太亮,像白天一样。她眯着眼,看见操场四周站着很多人,穿制服的,穿西装的,拿摄像机的。他们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跑出笼子的动物。
有人在喊:“别动!放下刀!”
小蕊没动。她站在操场中间,站在灯光中间,站在那些红点中间。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无人机,那些眼睛一样的无人机。
她想起那个歪脖子男。
想起他说:“你——要——上——电——视——了——”
原来他没骗她。
她现在就在电视上。
小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有节奏的,咚、咚、咚。
她笑了。
笑出声来。
然后她跑起来。
跑向最近的那个人,穿西装的,胖的,手里拿着对讲机。那人转身就跑,但跑不过她。她追上他,把刀捅进去,一下。又跑向下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灯光太亮,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见血,红的,温的,溅在她手上,溅在她脸上。
身后有人在追她,有人在喊,有人在开枪。子弹从她耳边飞过,打在地上,溅起水泥碎屑。
她不躲。
她继续跑,继续捅。
操场上躺下很多人,穿制服的,穿西装的,拿摄像机的。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汇在一起,沿着水泥地的纹路慢慢淌。
小蕊停下来。
她站在血泊中间,喘着气,看着四周。灯光太亮,刺得她眼睛疼。无人机还在头顶飞,红点一闪一闪。
她听见有人在喊:“信号断了!妈的,信号怎么断了!”
有人在喊:“别停!用备用信号!直播不能断!”
有人在喊:“收视率破了!破了!历史新高!”
小蕊抬起头,看着那些无人机。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她想起那个歪脖子男。想起他压在她身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她的眼睛。想起他说:“你——要——上——电——视——了——”
她上了。
一直在上。
小蕊把刀举起来。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那天晚上,像那二十六个晚上。她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的血,看着刀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刀,像盯着屏幕前的自己。
她把刀对准自己的脖子。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要自杀!快!镜头拉近!特写!特写!”
小蕊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无人机,那些镜头,那些眼睛一样的红点。它们全对着她,全在拍她。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捅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有节奏的,咚、咚、咚。
她倒下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喊:“太精彩了!太绝了!这才是年度最佳结局!”
有人在喊:“收视率破表!破了历史记录!”
有人在喊:“下一期就叫「自杀时刻」!让她再自杀一次!用特效!用替身!我们造一个!”
小蕊躺在血泊里,看着头顶的灯光。灯光太亮,刺得她眼睛疼。但她闭不上眼。她看着那些灯光,那些无人机,那些红点。
红点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很多眼睛。
她想起那个歪脖子男。想起他站在巷口,脖子歪着,一动不动。想起他看着她,眼睛里有那种奇怪的亮光。
那光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别的。
是冲这个。
小蕊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就算她闭上眼睛,那些眼睛也还在。它们会一直拍,一直播,一直看。看她活着,看她杀人,看她死。看她死了以后,再看她死一遍,再看她死一百遍。
因为这是节目。
惊叹的节目。
永远不结束的节目。
三天后,新一期的「惊叹」上线了。
名字叫「自杀时刻·小蕊的最后一刀」。
封面是小蕊的脸,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刀架在脖子上。下面有一行字:全网独家!真实自杀!震撼上映!
你们都来参与吧!这个自杀节目!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预约人数已破两亿,你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