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后汉开国那年秋天,镇州汉军逐走契丹守将麻答。
李崧与冯道、和凝十几个人,辗转南归汴京。
新天子并不喜欢他。
当年在晋阳,李崧屡屡称许杜重威的才干,刘知远认定这个人是在排挤自己。
《新五代史》记载:
“高祖素不悦崧,又为怨者谮之,言崧为契丹所厚。故崧遇汉权臣,常惕惕为谦谨,莫敢有所忤。”
——(汉高祖一向不喜欢李崧,又有怀恨的人在旁诋毁,说他被契丹厚待。所以李崧面对后汉的权臣,终日小心谨慎,不敢有半分违逆。)
朝廷授他太子太傅。
也把他汴京的宅第,赐给了宰相苏逢吉。
宅子里埋藏的金宝,一并归了新主人。
李崧没有争。
他把西京别业的宅券,亲自送到苏逢吉府上,献了出去。
《旧五代史》记了四个字:“逢吉不悦。”
献,不悦。
不献,想必更不悦。
两个弟弟李屿、李曦没有兄长的忍性。
他们在酒席间,对着杨邠、苏逢吉的子弟发牢骚:夺我居第。
这些话,一句一句,都进了苏逢吉的耳朵。
李崧称病,闭门不出。
族子李昉来看他。
他问:近来朝中,都议论我什么。
李昉答:没有别的。只有陶谷学士,常在人群里说叔父的坏话。
李崧沉默了很久,叹道:
“谷自单州判官,吾取为集贤校理,不数年擢掌诏命,吾何负于陶氏子哉。”
——(陶谷当年不过一个单州判官,是我把他提拔为集贤校理,不出几年又荐他掌管诏命。我什么地方对不起陶家子。)
叹完了,也只能叹完。
乾祐元年(948年)冬,河中李守贞反,三镇连兵。
一个叫葛延遇的人,走进了苏逢吉部曲李澄的家。
葛延遇是李屿的家仆,替李屿经商,干没了本钱,挨了鞭笞。
怀恨。
李澄给他出了个主意。
一纸告变文书连夜写成:李崧与其甥王凝密谋,要在山陵发引之日放火焚京师,又以蜡丸密书,通河中李守贞。
蜡丸书,通反贼。
这是那个年代最重的罪名。
苏逢吉派人把李崧请到府上,摆了茶,从容地谈起葛延遇告变之事。
李崧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幼女托付给了苏逢吉。
史书只记了七个字:“崧知不免,乃以幼女托逢吉。”
一个父亲,知道自己必死。
他把女儿的手,交到了要杀他的人手里。
他还能托付给谁?
满朝上下,已经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女儿。
只有苏逢吉——是他唯一能开口的对象。
苏逢吉接下了吗,还是沉默?
那个小女孩,后来去了哪里?
史书没有写。
送他上马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自古未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人。”
狱中,李崧自诬伏罪。
狱辞呈上:李屿招供,与兄李崧、弟李嶬,率家僮二十人,约定山陵之日放火谋乱。
苏逢吉提起笔,在“二十”两个字旁,添了几笔。二十,成了五十。
家僮的人数添过,罪名便坐实成谋反大逆,刑罚便从一死,升为族诛。
封下有司。
满门抄斩。
《旧五代史》记了四个字:人士冤之。
那一年,距他登楼去梯、黄纸矫诏,过去了二十二年。
救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他用了一夜。
有人倒盖的印是假的,却稳住了三军;
也有人添字的笔是真的,却灭了一族。
四
时间没有停在刑场。
两年后,乾祐三年(950年),后汉内乱。
苏逢吉随隐帝出逃,自刎于赵村的民舍。
周太祖定京师,枭其首于市。
《新五代史·苏逢吉传》记了一笔:“适当李崧被刑之所。”
苏逢吉的头颅悬起来的地方,恰好是李崧被杀的刑场。
再后来,周世宗问宰相王溥:当年汉相李崧用蜡弹书结连契丹,可有人记得那封蜡书的文辞。王溥答:“崧有此肯示人耶?苏逢吉辈陷之耳。”
世宗于是优赠李崧官爵。
那座塔,终究还是合上了尖。
只是李崧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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