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站在桥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亮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是白的,分不清是月光的白还是脸色的白。他看了看东边的天,天边已经有了一丝微光,灰蒙蒙的,像是鱼肚白,又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抹了一下。
他松了口气,他没有迟到,他来得正好。
他靠着桥栏,慢慢地平复着呼吸。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泥腥味,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连外袍都没穿,只穿了一件单衣。
他等了很久,天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了明亮的白光。太阳出来了,先是红彤彤的一个圆弧,然后是一半,然后是整个。阳光照在沂水上,水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亮得晃眼。
桥上还是没有人,张良开始不安了。他来回踱着步,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他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桥的那头是一条土路,土路通向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他的目光在那条土路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但那条路上始终空无一人。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很慢,很稳,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老人的身影出现在土路的尽头,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旧袍,还是拄着那根竹杖,还是那样慢吞吞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节拍上。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那些白发变成了金色,像一顶王冠。
张良迎了上去,在桥头站定,准备行礼。
但老人的竹杖忽然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笃!
那声音不大,但张良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到老人的脸上不再是没有表情,而是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了光,但那光不是温和的,而是像火一样,灼灼的,烧得人不敢直视。
“与老人期,何后也?”老人的声音和五天前完全不同了。不是低平的,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怒意,像是闷雷在天边滚动。他的眉头皱着,额上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的白胡须微微颤抖着。
张良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迟到”,想说他来了很久了,想说他天没亮就到了。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老人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没有意义。老人不是在问他迟到的原因,老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来得太晚了。
不是相对于平明太晚了,而是相对于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太晚了。
张良低下头,没有说话。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怒意,有失望,但似乎还有别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拄着竹杖,笃、笃、笃地走了,和来时一样慢。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说了一句:“诺!”
老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