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低下头来,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桥上的风大了些,吹得张良的衣袍向后飘去,吹得老人白色的须发在空中飞舞。老人的目光从张良的手移到张良的脸上。那张脸很年轻,但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郁,像是一潭水,水面很静,但你知道水下什么都有。
老人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草鞋。但他的手很慢,慢到张良能看清他每一个关节的移动。他把脚伸进鞋里的时候,脚趾在鞋面上停了那么一瞬,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穿好鞋,老人的脚在地面上踩了踩,确定鞋穿好了,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了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湖面上起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亮,但那种亮法像是变了,不是石子在水中的亮,而是月光落在雪地上的亮,冷冷的,远远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没有道别,没有多谢,甚至没有再看张良一眼。他就那么站起来,拄着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一根竹杖,沿着桥的另一头,慢慢地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很小,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竹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张良还跪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在那道光秃秃的柳树之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剪影,然后又从剪影变成一个点,最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张良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已经有些麻木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土,站在桥上,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个老人,一只草鞋,一个下跪。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但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正站在那个事情的中间,就像他站在这座桥上一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两头都看不见。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去,边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捧过草鞋的那双手,手心还留着草茎粗糙的触感,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那个触感一直在,像是长在了手心里,怎么也擦不掉。
第二天,张良没有出门。他坐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落在窗外。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城墙的一角,城墙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枝桠。
他又想起了那个老人。不是想起他的容貌,甚至不是想起他的眼睛,而是想起他走路的姿势。那种笃、笃、笃的竹杖点地的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在催促着什么。
第三天,他出了门。他没有去沂水,而是去了集市。他在集市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是各种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鼻子里是鱼腥味、烤肉味和马粪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觉得闷,闷得慌,闷得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他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前站了很久。摊主是个胖胖的女人,以为他要买布,热情地跟他介绍各种颜色和价格。他摇了摇头,走了。
第四天,他去了桥上。桥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沂水还在桥下流着,和几天前一样慢,一样没有声音。风从北边吹来,冷得扎脸。桥栏上有一块地方被磨得特别光滑,张良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是有人在上面坐了很久。
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
第五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张良就醒了。他是被一个梦惊醒的,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一个声音,像是竹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一声比一声急,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是黑的,远处的鸡叫了一声,停了,又有一只鸡叫了起来,然后是一只接一只,整个下邳城都被鸡叫声淹没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五天。那个老人说,五日之后,平明时分,桥上相会。
平明,张良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连脸都没洗,就冲出了门。街上还没有人,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冷又白,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着,急促而凌乱,和他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跑着上了桥。
桥上是空的,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