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祖,想起了韩国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国家,想起了他埋在黄土之下的五世相韩的荣耀。他是韩国的公子,是张家的后人,是那个用铁椎向天下最强的人宣战过的刺客。现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人,叫他在泥地里捡一只草鞋?
张良的拳头攥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团火在往上蹿,从胸口蹿到喉咙,从喉咙蹿到眼睛。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赤着的脚,看着他那只悬在鞋外面、正在被冷风吹着的、粗大而丑陋的脚趾。
老人也在看他,那双黑得像墨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挑衅,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云。
张良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他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不是因为那老人的年纪,虽然那确实是一个原因。也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尊老”的道理,那些道理在一个曾经试图用铁椎砸死皇帝的人心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他松开拳头,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在等他。没有期待,没有算计,没有狡黠。老人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把这句话忘掉了似的,继续看着桥下的水,好像张良的存在与否,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张良转身,走下了桥。桥下是泥地,前几天刚下过雨,泥还没有完全干,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那只草鞋躺在离桥墩不远的地方,鞋面上沾了一些泥,但不算太脏。张良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草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些草茎的纹理和粗粝。鞋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有一处快磨穿了,露出里面的草芯。张良拿着这只鞋,在泥地里站了一瞬,然后转身,重新上了桥。
老人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桥栏上,腿悬在外面,一只脚赤着,一只脚穿着草鞋。
张良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他跪了下去。不是犹豫的、勉强的下跪,而是很自然地,像是这个动作他练过千百遍一样,双膝着地,上身挺直,双手捧着那只沾了些许泥的草鞋,高高地举过头顶。
“请。”
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