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一日,知食味

我总说自己的喉咙比别人宽阔,就像是没有闸门的漏斗。当年我在赛阳玻纤厂上班时,就有这么件事能印证。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外,天天吃食堂,日子像食堂里盛菜的铝盆,糙砺却带着热乎气。每天下班铃一响,一群年轻的单身男女就涌进食堂,搪瓷碗往窗口一递,师傅大铁勺一挥,四两米饭卧着几根青菜,偶尔也有几块肉片,就是顶好的伙食了。

我从不在食堂坐着吃。打好饭端着碗就往宿舍走,脚步快,嘴里动作更快。旁人吃饭细嚼慢咽品滋味,我却像完成任务,筷子不停往嘴里扒拉,饭菜进嘴,舌头还没搅两下就囫囵往下咽,那股急劲儿,像身后有东西追。往往宿舍门还没摸到,碗就见了底。我折回食堂,把碗往水槽一搁,哗哗冲两下,惹得师傅直笑:“小张,你是吃饭还是吞饭?这饭是填进喉咙里,还是填进肚子里了?”

我跟着笑,心里却清楚,这急脾气是打小饿出来的。1962年,我出生在庐山脚下的小村庄,那是全民饿肚子的年代。童年记忆里,胃总空落落的,像揣着个无底洞。屋后山林里,能吃的野菜、树叶被捋了一茬又一茬,田埂上的野菜挖得连根都不剩。母亲煮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姐弟几个围着碗,头埋得低低的,勺子刮着碗底沙沙响,生怕落下一粒米。

关于饥饿,我至今记得大姐的事。那时候大姐十来岁,父亲常年在外做会计,许久才回一次家。有一回父亲回来,远远看见大姐蹲在门口的石头坝上,见了他立马跑过去,哭着喊“爹爹”。大姐总以为父亲在外会带点吃的,可扑到跟前一看,父亲手里空空的。父亲连忙问她为啥哭,大姐抽噎着说:“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吃大米饭了。”父亲又问吃的啥,大姐说:“妈妈只有酸萝卜菜,我们都吃了一个星期了。”说着,她拉着父亲的衣角哀求:“爹爹,我想明天星期天跟二妈妈去讨米,你看可以不?”

那时候,能吃口饱饭就是天大的幸福,哪顾得上细嚼慢咽?但凡有吃的,都抢着往嘴里塞,恨不得一口吞下去把胃填满。久而久之,就练出了这风卷残云的吃饭速度。我这吃相常被家里人数落,母亲就曾无奈地说我:“你呀你,就像饿牢里放出来的,上辈子肯定是饿死鬼投胎的。”我自己也知道这毛病,私下里也打趣自己:我这上辈子说不定不是饿死鬼,倒像是鸟、是鹰、是鸬鹚,再不济也是鳄鱼投胎的,吃东西就知道生吞!哪有一点点的斯文样?可我改不了,喉咙像被经年累月的急吞快咽撑宽了,这吃饭的急样子,反倒成了我的“本事”。

说到吃饭,我还想起小姐姐的事。那时候粮食金贵,能吃上米饭就不易,母亲常往米饭里掺萝卜丝,好让饭量变多,够我们姐弟几个分着吃。可小姐姐格外挑食,偏不爱吃萝卜丝。有一回母亲又煮了萝卜丝米饭,小姐姐端着碗躲到大门边坐着,不声不响把碗里的萝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扔在地上。我看见了,立马跑去告诉母亲。母亲一听就急了,粮食哪容得这般糟蹋?她立马跑过来,一把夺过小姐姐手中的饭碗,接着又一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门板上撞,嘴里还不停地骂,是那种最恶毒的骂。那一次,姐姐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一旁,又怕又慌。后来日子好起来,我才渐渐明白母亲的难处,也总为当初的告状愧疚,觉得是我害姐姐挨了重打。

在玻纤厂之前,我是在莲花洞上班,也在食堂吃饭,每天饱不饱全看食堂师傅的心情。中午一般是四两米饭,碰上师傅高兴,饭给得足,这一天就饱饱的;要是师傅不高兴,装完饭往碗里一扣,又会挖走一块,就得饿一下午。每次回老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拉开吊在房梁上的菜柜,不管里面是什么菜,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仿佛这样才能驱散一路奔波,找到踏实的归属感。

我吃饭快的这个“本事”,陪着我从老家田埂走到莲花洞,再从莲花洞走到赛阳玻纤厂,后来又跟着我辗转到三亚海边。我们那边有句俗话:“男人吃饭三扒两口,女人吃饭粒粒数。”意思是男人吃饭快没事,女人吃饭得矜持。那时候大家都认同这话,觉得男人就该干脆利落,年轻时身强力壮,吃饭快没什么不好。干活累了,三下五除二填饱肚子,歇半个钟头,又能生龙活虎去忙活。我总觉得,这吃饭方式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是从饥饿年代走过来的人独有的生存智慧。

小时候家里吃饭,每次只能盛第一碗,很少能添到第二碗。有时候锅里剩一点,只有吃得快的人才能添上。就是这样的日子,让我养成了狼吞虎咽的习惯。可我没想到,这相伴半生的急脾气,终究还是给我惹了祸。

第一次因为吃饭快闹尴尬,还是在玻纤厂的时候。有一年龙门沟的花山发生山火,总厂让我们驰援灭火,厂长亲自带队,召集了十几个年轻人奔赴火场。火扑灭时已经晚上十点多,厂长见我们辛苦,就在餐馆请我们吃饭。这顿饭我至今难忘,尤其是那道红烧牛肉,大概是时间匆忙,没烧熟。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习惯性地没嚼两下就往喉咙里咽,结果肉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喉咙又胀又疼,眼泪都差点出来。情急之下,我只能偷偷把手指伸进嘴里把肉抠出来——原来肉的一头钉在牙缝里,另一头已经滑进喉咙。好在同事没注意到,才没当众出丑。

2018年春节,正是三亚旅游旺季,我在景区给客人画画,每天从家里带饭过来加热吃。那天客人格外多,一个接一个地画,我为了赶时间,吃饭更快了。把饭盒搁在简易加热器上,没一会儿饭就热了,热气腾腾的香气混着热浪直往鼻子里钻。

我顾不上等,端起饭盒就往嘴里扒。热饭烫得喉咙发紧,我却没当回事,依旧大口吞咽。一碗饭吃完,喉咙里的灼痛感越来越烈,像有一团火在烧。起初我没在意,想着喝点凉水就能缓解,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疼痛非但没消,反而更严重了。说话声音变嘶哑,吞咽东西时,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又疼又涩。

从那以后,我就踏上了漫长的求医路,跑遍了三亚、广州、九江的大大小小医院。喉镜、鼻咽镜、CT、磁共振做了一次又一次,中药西药吃了个遍,喉咙的伤却始终没好。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叹气,说我这是高温饭菜烫伤了咽喉黏膜,加上常年吃饭快,黏膜反复受刺激,形成了慢性损伤,想彻底养好很难。那些日子,我最怕吃饭,稍热、稍硬的食物都碰不得,连说话都得刻意放轻音量,生怕牵扯到喉咙。曾经当作“本事”的吃饭速度,反倒成了拖累生活的枷锁。

那一刻我才恍然明白,吃饭快不是本事,而是藏在身体里的隐患。那些年囫囵吞下的饭菜,那些忽略的吞咽滋味,终究以这样的方式给了我一记沉重的教训。从那以后,我常琢磨:饿上一天会是什么滋味?能不能重新找回对食物的敬畏?能不能慢下来,好好尝尝每一口饭的香?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生了根。终于有一天,我下定决心要体验一次饿一天的滋味。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跟妻子说我今天不吃早中晚饭,要饿一天试试。上午时间过得快,我竟忘了饿,到了中午,肚子就开始提意见,原本想吃几个水果也忍住了。下午三点,胃完全空了,开始隐隐发慌,头也阵阵晕乎,那种熟悉的饥饿感,像小时候的老朋友一样来了。

我坐在三亚天街的摊点座位上,听微风吹拂身边的榄仁树,硕大的树叶相互拍打,抖落附着的尘埃;看游客悠闲地从身边走过。平日里忙着画画、忙琐事,从没这样安静地看过眼前的景色。饥饿感一点点加重,先是胃里发沉,接着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我想起小时候,饿肚子是常态,那时候就盼着能吃口饱饭;如今日子好了,顿顿有肉有菜,却忘了吃饭的本意。我们总在赶路、总在求快,吃饭快、走路快、做事快,快得忘了停下来看风景、尝滋味。

饿到傍晚,喉咙里的灼痛感更清晰了。我想起2018年那碗烫嘴的饭,想起这些年求医的奔波,想起吃药的苦涩,心里生出一丝悔意:要是当初能慢一点,等饭菜凉一凉,吃饭多嚼两下,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苦?晚上从景区回家,妻子已经备好晚餐,招呼我坐下吃,我忍住了,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水滑过喉咙,带着微凉的舒服。我想把这场“修行”坚持到底。那一刻我忽然懂得,食物不是填满肚子的工具,而是滋养生命的馈赠;吃饭不是任务,而是与生活的对话。我想起母亲煮的清粥、玻纤厂食堂的糙米饭,那些曾经囫囵吞下的食物,原来都有自己的滋味,只是我从未认真感受过。这一天,我只做了两件事:喝水和上厕所。

第二天清早,我走进厨房,妻子早已煮好了一碗白粥。小火慢熬的粥稠稠的,冒着淡淡的米香。我端起碗,舀一勺吹了又吹,等凉到温热才慢慢送进嘴里。米粒在齿间慢慢化开,带着清甜的滋味滑过喉咙,暖暖的,熨帖得让人想哭。那一碗粥,我吃了足足半个钟头,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从没觉得白粥这么香甜。

那一天的饥饿,像一场修行。它让我放下了半生的急脾气。往后的日子,我想慢慢吃、慢慢走、慢慢看,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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