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自从宰相园的预制场停办后，哥哥也去了广东打工。这次过年提前回来，感觉他黑了许多，暴瘦了许多。哥哥说这半年来，总是口干，想喝水，脚杆子拖不起。
欧文说看是不是糖尿病，寒假正没事，陪他去市里检查一下。
虽然嫂子做人有点问题，但欧文兄弟俩还是情同手足。
各项指标都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可以确定是糖尿病！医生还说糖尿病是富贵病，以后少干体力活，多休息。
哥哥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啊！
两人正准备回家，妹妹着急地打来电话，说昨晚妹夫吴桃乘的长途客车翻车了，她现在正赶往出事地点……
两人打了个电话给家里，便直扑广东。
黑咕隆咚的夜晚，欧文兄弟俩终于赶到了妹妹所在的宾馆。
大哥一见到妹妹，两人便抱头痛哭。欧文倒是没有眼泪，他在想妹妹遭此横祸，定是悲痛欲绝，大哥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呢？也许他在为小妹悲伤，也许他在为自己长年在外辛劳，心感疲惫，而借此尽情释放自己。
欧文只有问起吴桃弟吴李车子是怎么翻的，他哥是怎么死的。
吴李眼圈红红的，他说昨晚他送哥哥坐车，因为运输公司有他的一个熟人，于是打招呼给哥哥要了个第一排的座位。人们都以为这是一个好座位，可是正是这个座位断送了哥哥的性命。车子在今天凌晨两点的时候，换了一个司机，这个司机接手不到十分钟，车子撞上高速公路边上的护栏，司机急打方向盘，车子失去重心，180度侧翻，哥哥头撞向座位前的一根直立杆，然后甩出前窗。当交警赶到的时候，哥哥已经没了。司机也被甩出车外，当时他还是醒的，急叫人报警，然后捂住胸口，说自己会死，后来在送往医院途中死亡。
吴李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情况：死亡的还有一个祖母和一个不到两岁的孙女。车上伤了二十多人，被送往出事点附近的两个县城的医院。这边的受害者家属都安排在这家宾馆的三楼，明天运输公司会来人。
这是一家四星级宾馆，虽然客房极其地舒适，淡绿色的地毯呈显着温馨，但在受害者家属眼里都化成无限的悲痛。 第二天清晨，走廊间便传来悲哭声。欧文出去一看，此时走廊已有许多人在走动，听了一会，知道是司机的父亲赶到了。司机今年才二十六岁，去年结的婚，孩子还没满周岁。家中只有这一个儿子，所以年轻的父亲呜天怆地，悲痛欲绝。不同的是，司机的妻子倒是没有什么悲色，也不怎么安慰号哭的父亲，只是跟来看望她要走的姐妹们打着招呼。 这时，妹妹的小姑子吴桔到了，姑嫂二人抱头一阵痛哭。当吴桔得知站在外面的一些人就是司机的家人时，冲出来就破口大骂：你家要死人就去死，怎么把别人也拖带进去。不知道开车就别开，别人活生生的生命就没了，你家多死几个人啊！
这时那边过来一个人拦阻吴桔说，都是受害人，现在别人也没了，你还说什么？
你没了，关我们什么事！说完，吴桔呜呜地哭了起来。
欧文立马拦住吴桔：事已至此，就别说了。
六十九
早上八点的时候，运输公司来人了，是车站卖票的妻子，也就是吴李那个熟人的妻子。这辆车是从广东深圳起点开往家乡乡镇的长途客车。车上大部分乘客是从这个车站上的车。
那个女人只是简单地慰问了一下，然后说公司负责人已到了交警队，请受害者家属到交警队处理善后事宜。
那女人不是公司里的主要人物，所以家属们也没跟他多说，都收拾东西准备去交警队。
欧文没什么收拾，就待在走廊里，这时前面阻拦吴桔的那个人走过来说，一起过去吧。
欧文说等一下，然后问那个人是司机的什么人。
那个人说是司机的表哥，他开了一辆商务车来了，可以坐十来个人。
一行人走出旅馆，欧文才发现这是一个小小的县城，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但城市的环境很美，街道两旁绿树成荫，不时有些头戴花巾，身背背篓的女人来回走动。欧文这才知道这是粤北的一个苗族县城。
吴桔虽然没有原来的怒气，但还是面无表情地钻进那辆商务车。
商务车缓缓地驶出县城，驶向高速交警队。一路上都是崇山峻岭，碧岩绿峰。欧文透过车窗，发现公路边上每隔一段距离都嵌了一个大石头，下面是深沟纵壑，令人目眩。平目展望，对面山腰间，一条水泥公路蜿蜒升上来，就像系在山腰间的一条飘带。一些载重车辆从最低的隧道口出来，像一只只硬壳甲虫，吃力地向上爬行。
这时吴李接了一个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父亲正在赶往这里的车上。父亲还在追问哥哥怎么样，吴李哽咽着直说哥哥没了，现在正往交警队处理事情，然后一个劲地安慰父亲。
欧文望着异地别有洞天的自然景色，想着自己来此异地就是为了处理妹夫的后事，不禁悲从心起，眼泪夺眶而出，任凭它湿了镜片，模糊了视线。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程才到达交警队。交警队门口停靠着一辆豪华大巴，大巴的前视玻璃已破碎。车子边上是一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有的头破血流，有的手肿脚瘸，一看便知又是一起车祸。
人们进到交警队，一问，说是公司负责人在路上堵车，一时半会赶不到。于是欧文他们又到交警队门口去等。腊月的粤北也有凛凛的寒风，欧文身上穿得足，所以不觉得什么。只是大哥匆匆赶来时，来不及添衣，所以此时已是在寒风中佝偻着瑟瑟发抖。妹妹此时已停止了悲痛，走过来对欧文说，大哥这次怎么黑瘦了许多，这个样子好像年迈的父亲。欧文告诉妹妹大哥得了糖尿病，昨天就是带他到市里检查。妹妹听后眼泪又扑簌簌落下。
大哥走过来，说是有点冷，想到这集镇上买件衣服。这时吴李也觉得冷，于是一同去了。
欧文此时注意到交警队的位置。它背面的山上就是京珠高速，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
交警队的侧面，是连绵的高山。这里的山独树一帜，直飙云霄的山峰呈刀片形，峰顶成线，就像菜刀的刀刃。 大哥和吴李买衣服回来的时候，吴李的父亲也赶到了。同时来的还有他们村子里的几个人，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蓝制服的，吴李的父亲说这是他请来的律师。
也不知吴李的父亲从哪里搞来的律师，这位律师一下车便召集所有亲属，说现在人没了，唯一的目的就是要钱，看交警队怎么处理，处理不好就跟他们打官司，打官司至少可以多得到十万元的精神补偿费。
律师又提出一个原则：赔偿的钱主要是给父母和孩子，妻子所占的份量较小。
欧文知道妻子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他想不到事情刚刚发生，那边就释放出火药味。
七十
已近中午，交警队说运输公司负责人还在堵车。吴李的父亲叫过吴李，说是到镇上的茶馆商量点事，于是一行人去了。 欧文觉得肚子有点饿，问大哥和妹妹要不要吃东西，他们都说不想吃，正好那个死去司机的家属也要去吃饭，于是欧文又钻进那商务车去了镇上。
他们进了一家饭馆，却见吴李一行人坐在餐馆的一个角落里，那个戴鸭舌帽的律师正在说着这桩事至少可以搞到百把万。吴李的父亲接茬说，现在人已没了，我就是想多要点钱，不然这条命走得也太冤了。
见欧文进来，他们打过招呼，转而说起刚才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两车相撞的事，唏嘘着现在的车祸实在是太多了。
欧文要了一份炒河粉，吃着也没什么味，付了钱，便走出饭馆。
同来的一行人也跟着走了出来，那个说是司机表哥的问欧文的妹妹现在什么年纪。
欧文说三十岁。
“那也还年轻，你们对这个赔偿款怎么处理？”
“父母，孩子，妻子平均摊，也不跟他们争什么，我妹还年轻，只要他们不亏待孩子就行了。”
“这样说得好，我那表弟媳要一个人继承赔偿款，她与我表弟夫妻关系本身就不好，对我表弟没什么感情，对公婆更是不理不睬。她今天人也没有来，我表弟在公司买了保险，她到公司联络事情去了。可怜我的舅舅以后只有靠我的那个表妹了。”
欧文感叹着生命的无常和人世的无情。
回到交警队，已见运输公司负责人到了。欧文他们与司机家属分别走进不同的办公室。
负责这边处理的的是公司里的一位副总经理，他首先向家属们表示了歉意，然后说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有做好善后事宜，下面由交警队的同志说说处理方案。
交警队的一位副队长说根据具体情况，死者吴桃户籍属农村，按照当前当地标准，人均收入6000元，赔偿年限二十年，计币12万，另加抚养孩子到十八岁及父母赡养费，丧葬费，共计币二十二、三万。戴鸭舌帽的律师操着浓重的方言接过话茬说，前不久江淮某地一起车祸中，城市和农村两种户籍的两人，赔偿金额天壤之别，全国舆论已在热议同命同价的问题。死者吴桃在外打工近十年，根据最新规定，在外务工连续一年以上，其人应视同城镇户口，其一年的赔偿金额应以其人一年的工资收入为准。
交警队副队长说，我们交警队的权限只有这样，今天证件带齐了，如果遵循交警队处理方案，今天就可以和运输公司把案子结了。如不服，一个月内可以向法院起诉。
妹妹说她的证件都带来了。
吴李的父亲接过话说，这件事我们考虑一下。
副队长说，那今天你们可以把丧葬费领去，可以多领一点，日后赔偿的时候再扣除这笔钱。
妹妹从运输公司领了三万块钱，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她总以为吴桃还没有死，吴桃怎么就离她而去了呢？这么高大，硬朗的汉子，应该什么都顶得过去。怎么车上那么多人都没事，他就顶不过呢？想着想着，泪水在她脸上汩汩而流。
妹妹拿了一万元给吴李，说明天就去殡仪馆把尸体化了，好让吴桃早点入土为安。
七十一
第二天一早，大哥、妹妹、吴李、吴桔先去了县城殡仪馆。（吴李的父亲一行已于昨天晚上提前回去了。） 欧文听人说殡仪馆的东西很贵，比如爆竹、寿衣之类的东西。他想在县城把这些东西购买去。
欧文购买好那些东西，已经没有去殡仪馆的车子了。欧文只好坐到中途下车，一路上有许多卖爆竹、冥钱之类的小摊，一问，果然比县城贵许多。
沿途长着许多矮小的灌木，远处是一些矮小的青山，远没有交警队那边的峻峰。山边不时有几座矮小却很景致的土坯屋，屋前有几亩田地。那大概就是苗家人的栖息之地吧。
欧文岔入一条小道，这条小道虽然比原来的公路窄小一些，但路面却坚硬平滑许多。这就是通向殡仪馆的小道，两旁是青山丛林，林间不时传来几声啾啾的鸟鸣，使得小道显得更加地幽静。
大概行了两里地，坡下现出一片开阔的山窝，一座整洁、别致、肃穆的院落座落其间，这就是县城殡仪馆。
吴李在大厅里等候已久，他心里很是不悦，尤其想到昨晚大嫂把剩下的两万元钱给了她两位哥哥一人一万的事。 其实他大嫂只是担心钱放在自己身上不放心。
见欧文终于来了，冲着他说，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排在我们后面的几个人都已经办好回去了。我们赶快办理，否则天黑前到不了家。
欧文闻出有点不敬，看看钟还是九点，依然温和地说：“买完东西就没有车到这边了，我是从中途走路过来的。” 于是大家到遗体告别厅。通过化妆师的化妆后，吴桃静静地躺在大厅中央，他的周围摆满了小盆鲜花。欧文近前一看，吴桃面目依旧，只是右上额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翻车时，头部猛烈撞击座位前的直立杆所致。也就是这致命一击，吴桃瞬间与亲人阴阳两隔。
妹妹已是哭得瘫坐在地上，欧文与大哥一边一个架住她。
待到尸体火化那一刻，妹妹挣脱两位哥哥的手在地上滚起来，其状催人泪下。
殡仪馆的最后一道程序是为逝者焚化纸钱。当欧文他们走出来的时候，焚烧纸钱处传来呼天叫地的嚎声大哭。欧文一看，那是死去司机的父亲在哭。旁边一男子抱着一个婴儿，不见司机的妻子。搀扶着司机父亲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嘴里也大声哭道：哥哥呀，我的好哥哥，我以后到哪里找我的好哥哥……那应该是司机的妹妹，他们已经焚烧完纸钱准备离去。
大门那边又走进一对夫妻。男的泪流满面，女的悲声嚎哭：早知道，我那天就不让她祖孙俩回去啰，可怜我的女儿还不到两岁啊…… 原来这是死去祖孙俩的家属。他们联系上得晚一些，现在才来认尸体。
待焚烧完纸钱，欧文点燃一盘爆竹，“哗”的一声，全炸了。于是一行人匆匆离开这令人心伤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