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长满老茧的光脚

我那长满老茧的光脚

人们总爱说“吃苦是福”,“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笑。说这话的人,大概没真正吃过苦,或者他们的苦,是那种可以随时喊停的苦。

我的苦,停不下来。

我妈是个精分患者。小时候我在院子里玩,她会突然开始破口大骂,摔碗、摔盆、砸家。那些碎片飞溅的声音,是我童年的背景音乐。好在我爷爷奶奶把我们几个孩子接过去养,爷爷是退休教师,有退休金,小时候别家孩子有的,我们也有。那时候我不觉得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没妈的孩子怎么了?我们有奶奶。

可长大是慢慢醒过来的过程。

高中开始,我意识到不对劲了。同学的爸妈能帮他们填志愿、分析专业、跑关系,我爷爷奶奶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后来我开始怨恨我爸——一个大男人,整天待在家里,一家老小全指着我爷爷那点退休金过日子。他只管给我妈零花钱,让她“自己瞎玩”。我妈的病越来越重,我爸的脊梁越来越弯,最后干脆“摆烂”了。爷爷奶奶八十岁了,什么都不敢吃,什么都不敢花,把钱一分一分抠出来供我们读书。

“看见你们读书有出息,我和爷爷眼里才有一点光亮。”奶奶说这话时,眼里真的有光。可那光太沉了,沉得我喘不过气。

二十岁出头,同龄人在大学里谈恋爱、打游戏、商量去哪儿毕业旅行。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跑到离家很远的市区,在药店上班。体重一百六十斤,被顾客嫌弃“这么胖卖什么药”,被店长挑刺开除。冬天晚上下班,一个人推着电动车在雪地里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推车的手冻得没知觉。

我被开除过不止一家药店。后来又去教育机构,被坑了工资不给。再换,还是药店,还是被开除。工资交完房租吃完盒饭,口袋比脸还干净。

那段时间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该怎么活下去?天大地大,我该往哪儿去?

后来我攒钱报了个减肥训练营,瘦了四十斤。出来的那天,我觉得世界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来“被善待”也可以这么简单,瘦一点就行。我去蛋糕店上班,老板不拖欠工资,但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假期,请一天假扣一天钱。训练营瘦下来的肉,又慢慢长回来十几斤。

我又开始考试。考编制、考事业单位,一次一次考,一次一次败。没背景、没关系、没资源,大专学历,连报名门槛有时候都迈不过去。可我还能怎么办?不考,就永远在蛋糕店站着;考,至少还有个念想。

我妹今年大四,考上了研究生。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学费呢?我弟马上也要上大学。爷爷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可八十岁的人,还能撑几年?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发胀。我恨过我爸,怨过命,也问过自己: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是不是我不该想要“有假期、有社保、有周末、能健身旅游”的生活?是不是一个出身这样的人,就该老老实实在蛋糕店站一辈子?

可我不甘心。

那些书本上写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现在读起来觉得轻飘飘的。有心人多了,可有些“难事”不是靠“有心”就能翻过去的。你缺人脉、缺资源、缺一个正常的家庭兜底,你比别人多走一百步,也不过是走到别人的起跑线。

但我还是走。

因为我爷爷奶奶八十岁了还在走,我凭什么停?

减肥那四十斤掉下去的时候我明白了——我管不了我妈的病,管不了我爸的消沉,管不了妹妹的学费弟弟的大学,甚至管不了这个社会公不公平。但我能管住自己的身体,能管住明天的脚步。考不上编制,我就换条路;蛋糕店站不下去,我就再找别的地方。只要还在走,就不算输。

苦难就是苦难,它没有让我变得“更高贵”,但让我变得很结实。像一双光脚踩了太久碎玻璃,长满了老茧——不好看,但踩什么都踩得下去。

我不指望“人上人”了,也不信“苦尽甘来”是必然。我只想有一天,能租一个带窗户的房间,周末不用上班,去健身房流一身汗,然后坐在公园长椅上,什么也不想,就晒晒太阳。

这个愿望小吗?挺小的。可对我来说,它是我在雪夜里推着电动车往前走时,心里一直亮着的那盏灯。

灯不灭,我就还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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