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银行大厅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老人排在3号窗口,双手紧紧攥着一本深红色的存折。他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下一个!”柜台后的李悦抬起头,看到了一位消瘦的老人。他走路有些蹒跚,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时,显得有些吃力。
“姑娘,我想取钱。”老人的声音很轻。他将存折从玻璃下方的凹槽里推过去,“取三千,置办点年货。”
李悦接过存折,熟练地刷过磁条。屏幕上跳出的余额让她愣了一下——87.43元。她眨了眨眼,重新查询了一次,数字没有变化。
“老人家,您这存折上……只剩八十几块钱了。”李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老人的脸瞬间变色。“不可能啊,我去年这个时候存的五千块,这一年我省吃俭用,又往里存了两千多,怎么会……”
“您等等,我看看明细。”李悦发现存折的未补登记录有一百多条。她插入新的打印纸,机器开始“咔嗒咔嗒”地工作。
打印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长长的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像一条惨白的蛇蜷曲在柜台上。李悦拿起纸条,一行行看下去,心渐渐沉了下去。
全是第三方支付平台的扣款记录——“财付通消费38.6元”、“支付宝转账200元”、“微信红包50元”、“游戏充值6元”……最小的一笔只有1.5元,最大的一笔也不过300元。时间跨度从去年十二月一直到昨天,几乎没有间断。
“老人家,您用手机支付吗?微信、支付宝?”李悦问。
老人茫然地摇头:“啥通?啥宝?我用的老年机,只会打电话。”他掏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屏幕小得可怜。
李悦立刻明白了。这种情形她见过不止一次——年轻人拿着老人的银行卡绑定到自己的手机上,老人对此一无所知。
“您家里有什么人?最近有没有人让您配合操作手机,或者拿着您的身份证、银行卡办什么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
“就我和我儿子……他今年二十三,在城里打工。”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上个月他回来过,说手机坏了要买个新的,让我给他转点钱。我不会转,他就拿着我的存折和身份证捣鼓了半天,说是帮我开通什么‘方便功能’……”
李悦不忍再看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子女在外挥霍无度,却把手伸向父母那点微薄的积蓄。
“您儿子最近……有没有买新东西?比如新手机、新衣服?”
老人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想起了儿子上次回来时脚上那双闪亮的球鞋,据说要八百多;想起了儿子不经意间展示的新手机,看着就不便宜;想起了儿子总说“城里开销大,工资不够花”……
老人没有回答,但李悦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我可以帮您把第三方支付功能都关闭,再把密码改掉。”李悦轻声说,“但已经扣掉的钱……恐怕很难追回了。”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二块五毛。“姑娘,那……那我取五十块,能取吗?”
李悦看着那八十七块的余额,又看了看老人佝偻的背影,做了个决定。她从自己钱包里抽出十三块五,和老人的钱一起放进取款槽。“够五十了,您拿好。”
老人愣愣地看着钱,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姑娘。”
他起身离开时,李悦注意到他的裤腿上沾着泥点——从乡下到镇上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老人一定是天没亮就出发了,走了一段泥路才赶上早班车。
而他心心念念的年货,大概只剩下这五十块钱能买的东西了。
2
下午两点,银行的人少了一些。李悦刚处理完一单业务,就看到一家四口面色凝重地走向她的窗口。
一对六十岁左右的夫妻,中间夹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后面跟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子,低着头玩手机。
“还信用卡。”中年男人把一张信用卡拍在柜台上,语气生硬。
李悦接过信用卡,屏幕提示欠款金额:60128.74元。持卡人是王浩。
“怎么还?”李悦问。
“六万,现金。”男人推过来一个黑色塑料袋。
李悦打开袋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六沓百元钞票。她开始点钞,机器发出规律的“唰唰”声。每一沓钞票放进验钞机时,那个年轻女人就微微颤抖一下。
点完第三沓时,李悦抬头看了一眼。年轻女人死死咬着下唇。她的眼睛盯着那些钞票,眼神空洞得可怕。
“姐,至于吗?不就六万块钱。”黄毛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不耐烦地说,“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你拿什么还?”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尖利,“你一个月工资四千,抽烟喝酒买衣服就要花五千!这六万是你姐攒的嫁妆!”
年轻女人猛地闭上眼睛,两颗泪珠从眼角滚落。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划过脸颊。
李悦继续点钞,但动作慢了下来。她注意到年轻女人身上的羽绒服,袖口处已经磨得透光。
相反,黄毛的手机是个iphone。
“点好了,六万整。”李悦说,“请问是本人还款吗?”
“我姐还,她的钱。”黄毛抢着说。
李悦看向年轻女人:“女士,请问您确认要为王浩先生偿还这笔信用卡欠款吗?”
年轻女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她看了看父母——父亲一脸“天经地义”的表情,母亲虽然眼中有些不忍,但依然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她又看了看弟弟——王浩已经重新低下头刷起了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银行大厅里格外刺耳。
“……确认。”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手续办完后,那家人离开了。年轻女人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窗口的方向。
李悦低头整理凭证时,她想起上个月年轻女人来办业务时的情景。那天她很兴奋,说她终于攒够了钱,准备和男朋友一起付个二手房的首付。“不大,六十平,但够我们住了。”当时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今天彻底熄灭了。
3
临近下班时,一对中老年夫妇的争吵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的钱呢?三万块就这么没了!你们银行必须给我个说法!”女人五十来岁岁,烫着卷发,声音洪亮。
她的丈夫——一个六十岁左右、穿着体面的男人——在一旁劝着:“可能记错了,你再想想……”
“想什么想!我每笔钱都记在本子上!”女人掏出一个记账本,啪地拍在引导台上。
大堂经理赶忙上前安抚,将他们引到李悦的窗口——她是今天负责处理纠纷的柜员。
“我要查流水!我要看看我的钱是怎么没的!”女人气势汹汹。
李悦查询了账户明细,发现一周前有一笔三万元的取款记录,柜台办理,有经办柜员号。
“阿姨,您上周三取了三万现金,是在我们这里取的。”李悦说。
“胡说!我上周三根本没来银行!”女士激动地站起来,“我知道了,是你们银行内部的人偷了我的钱!”
她的丈夫忙按住她:“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叔叔,”李悦转向他,“取款单上有签字,需要调取核对一下吗?”
男人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查!必须查!如果是你们银行的问题,我们要报警!”
取款单调出来了。签名处是“赵秀英”三个字,但笔迹略显生硬。女士一看就炸了:“这不是我签的!这是模仿我的字!”
那个男人也凑过来看:“确实不太像……银行同志,这怎么解释?”
李悦仔细观察签名,又看了看监控调阅申请单。按照规定,监控需要领导批准才能查看。她请示了主管,主管同意调取。
监控画面显示,上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一个男人独自来到银行。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取款时摘下了口罩——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他手腕上那块醒目的金色手表,在监控画面里清晰可见。
更明显的是,他签字时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李悦把监控画面转向客户。女士看着屏幕,脸上的愤怒渐渐转为震惊,然后是深深的悲哀。
“老刘……”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
被称作老刘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拿那三万块钱干什么了?”女士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我儿子买房缺首付,我一时糊涂……”老刘低下头,“老赵,我想着,我们反正是夫妻,你的钱我的钱……”
“我们是做了财产公证的半路夫妻。”女士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钱,是我前半生攒下的。你的钱,是你自己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李悦说:“姑娘,谢谢你。我要报警。”
老刘慌了,想去拉她的手,被女士甩开。“我错了,老赵,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女士没有回头。她走到大厅的等候区坐下,掏出手机拨打110。从李悦的角度,能看到她拨打电话很果断。
警察来了,带走了老刘。女士做完笔录后,又回到银行大厅。这时快下班了,李悦正在做最后的轧账工作。
“姑娘,能再耽误你几分钟吗?”赵阿姨问。
李悦点点头。
“我想把账户里的钱都取出来,换家银行。”女士说,“不是不相信你们,是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李悦帮她办理了业务。最后,赵阿姨握着那叠钱,轻声说:“我五十三岁遇见他,以为终于有个伴了。就是想着互相扶持走完后半生。”
她苦笑了一下:“半路夫妻,终究隔着一层。”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女士把围巾系好,走进夜色里。
李悦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想起今天经历的三个故事——老人的积蓄,姐姐的嫁妆,半路夫妻的信任。
每一笔钱背后,都是一段破碎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