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芭蕉夜雨

院新到了一批古籍,是从杭州一家旧书铺收来的,整整三大箱。

书是前朝一位致仕官员的私藏,保存尚可,只是经年累月,虫蛀霉斑在所难免。老院长亲自验看过,将修复的差事交给了沈清辞——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嘱托,是重任,是“这些书若能修好,藏书阁便又多了一笔财富”。

沈清辞没有推辞。

她本就是修书的,这是她的本分。只是这批书实在太多,粗粗估算,全部修完至少需要两月。这意味着接下来这段日子,她需得整日埋首书案,连听雨轩的门都少出了。

第一日,她从卯时忙到戌时。

第二日,从辰时到亥时。

第三日,天未亮便起,夜深了还不曾歇。

日子像被拉长的皮筋,紧绷而单调。听雨轩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浆糊搅拌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的声音。空气里浮动着旧纸的霉味、墨锭的陈香、还有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洗不去的书卷气。

她偶尔会抬头看看窗外。

窗外是静川书院的后院,一株老槐树,几丛翠竹,一方石桌。天气好的时候,会有学子在那里读书、下棋、谈天。这几日却总是阴沉,雨时断时续,檐角的水滴昼夜不停,嗒、嗒、嗒,像是谁在无心地拨弄一把隐形的古琴。

第四日午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笔,走到窗边。

雨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斜斜地织着,将庭院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几乎要滴下来。石桌上积了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该去一趟晚香阁的。

前日苏晚卿托人捎来口信,说新调的“墨烟”香又改良了方子,想请她去品鉴。她当时应了,说午后便去。可一忙起来,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已是申时三刻。

她看着窗外的雨,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回到书案前。

还有半部《通志》要修补,明日老院长要来查验进度。况且……雨这么大,苏姑娘或许也不会等她了。

她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

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可心却有些静不下来——像是被窗外的雨声搅乱了,又像是被什么别的、说不清的东西牵走了。

她摇摇头,将杂念压下。

---

晚香阁二楼,苏晚卿坐在临河的窗边,手里拈着一枚线香。

香是新调的“墨烟”,方子确实改良了——松针多放了一钱,墨灰少放了半钱,又添了一味极淡的龙脑香,让香气更清冽些。她调这香时,想着沈清辞修书时的样子,想着那双手在书页间移动的样子,想着那双沉静的眼专注的样子……

便调得格外用心。

线香在指尖转动,深褐色的香体匀称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油光。她凑近闻了闻——前调是松针的清冽,中调是墨香的沉稳,尾调那丝龙脑的凉意若隐若现,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该点上了。

她取过铜香插,插在窗台上的青瓷花插里。又取过火折子,点燃香头。

猩红的一点亮起,青烟袅袅升起。

香气在室内弥散开来,清冽而安宁。她坐在窗边,看着那缕青烟缓缓上升,升到一尺高处,慢慢散开,化作一片淡蓝色的雾。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浮动,将窗外的雨景笼得朦胧而柔和。

雨还在下,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那株芭蕉就长在窗下,叶片肥厚油绿,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垂着,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时不时就向下弯折,将积蓄的雨水哗啦一下倾泻下来,然后又倔强地弹回去。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芭蕉有些可怜。

日日夜夜站在那里,承受风雨,无人问津。像她此刻坐在这里,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人。

申时过去了。

酉时也过去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势却丝毫未减。河道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影在湿漉漉的墙面上晃动,像是水底的倒影。乌篷船早早归了港,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街巷里行人稀少,偶尔有撑伞的路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作响,很快被雨声淹没。

香燃尽了。

最后一点灰烬落下,在青瓷花插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纯白的坟冢。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淡淡的余韵,和一种说不清的、怅然若失的空寂。

苏晚卿轻轻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到绣架前。

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荷塘清趣图》,荷叶已经绣了大半,碧绿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荷花才刚起针,粉白的花瓣尖上一点淡淡的绯红,像是美人初醒时颊边未褪的羞色。

她拈起针,穿好线,却迟迟没有下针。

针尖悬在绸缎上方,微微颤抖。烛火在针尖上跳跃,反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忽然想起夜市那晚。

想起青团的甜,想起并蒂莲灯的暖,想起沈清辞为她拭去唇角豆沙时指尖的温度,想起那个拥挤中下意识的拥抱……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可此刻坐在这空荡荡的绣房里,听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那些温暖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

她放下针,重新走到窗边。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沙沙的,绵绵的。芭蕉叶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叶片相互拍打,发出噼啪的脆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那头传来的。

戌时三刻了。

她该放弃了。

沈先生……或许不会来了。

书院事务繁忙,她是知道的。修书是件耗神费时的事,她也是知道的。不该因为一句随口应下的约定,就这般痴等。

道理她都懂。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撑着那把青竹柄油纸伞,一步一步,踏着雨水走来。期待那声轻轻的叩门,那声“苏姑娘”,那双沉静的眼,那个克制的微笑……

期待落空了。

她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望着对岸晃动的灯火,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渐渐泛起一种细细密密的疼。

不是很剧烈,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疼。是那种钝钝的、绵绵的、像被湿透的棉絮裹住的疼。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渗进呼吸里,渗进这无边的雨声里。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湿漉漉的冷,像是整个人都被这梅雨浸透了,沤烂了,再也暖不起来了。

她抱紧双臂,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

竹椅很凉,湿气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

噗,噗,噗。

一声声,敲在叶上,也敲在她心上。

烛火在身后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拉得很长很长。影子随着烛火轻轻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虚幻而不真实。

她就这样坐着,坐了不知多久。

雨势渐渐小了,从哗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芭蕉叶不再剧烈摇晃,只是偶尔有积存的雨水从叶尖滴落,嗒的一声,砸在窗下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对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色越来越深。河道完全隐入黑暗,只有雨丝在偶尔亮起的闪电中显现出银亮的轨迹,转瞬即逝。

她该睡了。

明日还要绣那幅《荷塘清趣图》,还要调新一批的“枕边书”香,还要……还要继续等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沉甸甸的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才发现前路依然漫长,而身后的足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站起身。

腿有些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扶住窗框才站稳。窗框是湿的,掌心触到一片冰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显得格外苍白,指甲泛着淡淡的青,像是冻着了。

她轻轻呵了一口气。

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不留痕迹。像她这几日的等待,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期待,像这场无休无止的梅雨——

来了,又走了;聚了,又散了;期待了,又落空了。

什么也没留下。

她转身,吹熄了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将家具的轮廓照得朦胧而模糊。她摸索着走到床边,脱下外衫,躺下。

被褥是冷的,带着湿气的阴冷。她蜷缩起来,将自己紧紧裹住,却依然觉得冷。那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冷,再厚的被褥也暖不过来。

窗外,雨又下大了。

哗哗啦啦,像是谁在痛哭,毫无节制,毫无保留。

芭蕉叶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叶片拍打着窗棂,发出砰砰的闷响。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滴在地板上,嗒、嗒、嗒,缓慢而均匀。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沈清辞沉静的脸,是那双修长的手,是那声“苏姑娘”,是夜市那晚并蒂莲灯温暖的光……

然后那些画面渐渐模糊,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和心里那片空荡荡的、湿漉漉的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干的,可她却觉得脸上湿了一片。

不知是雨水渗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想知道。

只是静静躺着,听着雨声,感受着心里那片细密的疼,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这漫漫长夜。

而在静川书院的听雨轩里,沈清辞终于补完了最后一页《通志》。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雨还在下。檐角的滴水声清晰可闻,嗒、嗒、嗒,像时间的秒针,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忽然想起今日的约定。

想起苏晚卿那双亮晶晶的眼,想起那声“沈先生,午后便来”,想起自己应下的那个“好”字。

此刻已是子时。

太晚了。

她该明日再去解释,再去道歉,再去……

再去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细细密密的疼。不是很剧烈,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疼。是那种钝钝的、绵绵的、像被湿透的棉絮裹住的疼。

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渗进呼吸里,渗进这无边的雨声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

雨丝在夜色里织成一道厚重的帘,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灯火,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她该睡了。

明日还要继续修书,还要继续这单调而漫长的日子。

可心里那片细密的疼,却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悄悄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这漫漫长夜。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晚香阁二楼的窗边,在雨打芭蕉的声声里,有个人等了她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晚上。

等到烛火燃尽,等到希望落空,等到心里那片温暖,被这无休无止的梅雨,一点一点,浸透,沤烂,再也暖不起来了。

雨还在下。

芭蕉叶在风雨中疯狂摇摆。

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听着同样的雨声,感受着心里同样的、细密的疼。

而这梅雨季,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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