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一、作者与创作背景:革新者的新春咏怀
《元日》是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的七言绝句,作于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正值他初任参知政事、主持变法革新的关键时期。此时的王安石,正以雷霆之势推行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等新政,试图革除北宋积贫积弱的积弊,实现富国强兵。这首诗看似写春节民俗,实则以景喻政,将个人政治抱负与时代革新精神熔铸于二十八字之中,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咏春节的千古绝唱。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唐宋八大家之一。他不仅是文学大家,更是北宋著名改革家,其“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革新精神,深刻影响了北宋政局。《元日》正是他革新思想的诗意表达,以新春除旧布新的民俗,隐喻新政取代旧制的必然趋势,字里行间洋溢着对改革的坚定信念与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二、文本细读:二十八字绘尽新春万象
(一)字词注释与白话译文
• 元日:农历正月初一,即春节,古称“元旦”“元正”,是一年之始、万象更新之日。
• 一岁除:旧的一年逝去,“除”字既指时光流逝,更含“除旧布新”之意。
• 屠苏:屠苏酒,古代元日全家共饮的药酒,相传由唐代名医孙思邈所创,以屠苏草、花椒、肉桂等浸泡而成,饮之可驱邪避瘟、祈求长寿。
• 曈曈:日出时光亮温暖、光芒四射的样子,叠词运用,尽显晨光熹微的动态美感。
• 桃符:古时挂在大门两侧的桃木板,上画神荼、郁垒二神像,用以驱邪避鬼,宋代逐渐演变为书写联语的春联,是春节“辞旧迎新”的核心符号。
白话译文:阵阵爆竹声中,旧岁悄然逝去;和暖的春风吹来,人们畅饮屠苏酒,迎接新年。初升的朝阳普照千家万户,光芒万丈;家家户户都取下旧桃符,换上崭新的桃符,辞旧迎新,祈福纳祥。
(二)逐句赏析:感官交织,层层递进
1. 爆竹声中一岁除:听觉开篇,破题立境
首句以“爆竹声”破题,从听觉入手,瞬间点燃新春热闹氛围。“爆竹”是春节最具代表性的民俗符号,相传起源于汉代,最初以火烧竹子,使之爆裂发声,以驱逐年兽、辟邪祈福,后演变为燃放火药爆竹。“声中”二字,将爆竹的轰鸣与时光的流转融为一体,“一岁除”则利落点出“辞旧”的核心主题,既写旧岁逝去的自然时序,又暗含“除旧弊、迎新政”的政治隐喻。
此句妙在以声绘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爆竹的巨响如同新旧时空的切割点,将旧年的不顺、积弊彻底斩断,为新年的到来拉开序幕。“除”字用得极妙,一语双关,既是时间上的“除去”,更是政治上的“革除”,为全诗奠定了“除旧布新”的基调。
2. 春风送暖入屠苏:触觉转承,温情满溢
次句由听觉转向触觉与味觉,“春风送暖”写自然时序的更迭,冬去春来,暖意融融;“入屠苏”则写人文习俗的温馨,全家围坐,共饮屠苏酒,祈福迎新。“送”“入”二字将春风拟人化,仿佛春风主动将暖意送入屠苏酒中,又送入人们的心田,自然之景与人文之情完美交融。
屠苏酒的饮用习俗极具仪式感:元日清晨,全家老小按幼至长的顺序饮酒,寓意晚辈先得福气,长辈后饮增寿。王安石在此句中,不仅写出了春节的温情与祥和,更以“春风送暖”隐喻新政带来的希望与温暖,如同春风化雨,滋润百姓心田,暗含对变法革新的美好期许。

3. 千门万户曈曈日:视觉铺展,格局开阔
第三句由个体家庭转向千家万户,空间格局骤然开阔。“千门万户”极言范围之广,从宫廷到市井,从城市到乡村,新春的阳光普照每一个角落;“曈曈日”则以叠词描摹朝阳初升的动态,光芒四射、温暖明亮,既写自然光景的美好,又象征新政带来的光明前景。
此句是全诗的“诗眼”之一,“曈曈”二字不仅写出了晨光的质感,更赋予了朝阳以生命力,仿佛新政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国家,让百姓看到了希望。从“爆竹声”的个体场景,到“屠苏酒”的家庭温馨,再到“千门万户”的家国全景,诗人的视角不断拓展,意境层层递进,为末句的“新桃换旧符”做足铺垫。
4. 总把新桃换旧符:点睛收束,寓意深远
末句是全诗的核心与点睛之笔,“总把”二字,强调新春换桃符是家家户户的必然行为,是辞旧迎新的固定仪式;“新桃换旧符”则以互文省略的笔法,凝练出“除旧布新”的深刻内涵。桃符的更替,表面是春节民俗的更迭,实则是王安石政治理想的隐喻——以新法取代旧制,以革新破除积弊,实现国家的富强与百姓的安康。
此句妙在以小见大,以“桃符”这一微小的民俗符号,承载起宏大的政治抱负。“新”与“旧”的对比,“换”字的动态感,不仅写出了春节的仪式感,更揭示了“新生事物必然取代旧事物”的哲理,让全诗跳出单纯咏景的局限,兼具生活气息与思想深度。

三、艺术特色:极简笔触,意蕴无穷
(一)感官交织,立体绘景
全诗以“听觉—触觉—视觉”的顺序,层层铺展新春景象:首句写爆竹声(听觉),次句写春风暖、屠苏香(触觉、味觉),第三句写朝阳普照(视觉),末句写桃符更替(视觉、仪式感)。多种感官交织,让新春图景立体鲜活、扑面而来,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
(二)以俗入诗,烟火气浓
王安石选取“爆竹、屠苏、桃符”三大春节核心民俗,以极简笔触勾勒出北宋春节的鲜活图景,无一字写“欢”,却处处是欢;无一字写“情”,却处处是情。这些民俗符号,是百姓生活的真实写照,让诗歌充满人间烟火气,极易引发读者共鸣,成为流传千古的贺岁名篇。

(三)一语双关,景志交融
全诗最精妙之处,在于“景”与“志”的无缝交融。表面写春节除旧布新的民俗,实则暗喻变法革新的政治理想:“一岁除”喻旧朝政积弊的革除,“春风暖”喻新政带来的希望,“曈曈日”喻新政的光明前景,“新桃换旧符”喻新法取代旧制的必然趋势。诗人将个人政治抱负融入日常节令,让诗歌既有生活之美,又有思想之深,格局宏大,意蕴深远。
(四)韵律和谐,朗朗上口
作为七言绝句,《元日》格律严谨,韵律和谐:“除、苏、符”押平水韵“虞”部,读来朗朗上口,节奏明快,与新春的热闹氛围完美契合。叠词“曈曈”的运用,不仅增强了诗歌的韵律美,更让晨光的动态感跃然纸上,极具艺术感染力。

四、文化内涵:民俗之美与革新之魂
(一)春节民俗的活化石
《元日》是研究宋代春节民俗的珍贵史料,诗中三大民俗——爆竹、屠苏、桃符,完整记录了北宋春节的核心仪式。爆竹驱邪、屠苏祈福、桃符迎新,这些习俗从汉代延续至今,成为中华民族春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人们对平安、健康、幸福的美好期盼。
桃符的演变尤为值得关注:宋代之前,桃符以画神像为主;宋代开始,人们逐渐在桃木板上书写联语,取代神像,这便是春联的雏形。王安石笔下的“新桃换旧符”,正是这一演变的真实写照,见证了春节民俗从“驱邪”向“祈福”、从“图像”向“文字”的转变,具有重要的文化史价值。
(二)革新精神的诗意表达
作为改革家的王安石,将“除旧布新”的春节精神,升华为“变法革新”的政治理念。在他看来,春节换桃符,如同国家换旧制,唯有不断革新,才能破除积弊、迎来新生。这种“勇于革新、除旧布新”的精神,不仅是王安石个人的政治抱负,更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激励着后人不断开拓进取、与时俱进。
(三)家国情怀的深情寄托
全诗从个体家庭的新春场景,拓展至千家万户的家国全景,以小见大,寄托着王安石对国家富强、百姓安康的美好期许。“千门万户曈曈日”,不仅是自然光景的写照,更是他心中理想社会的图景——新政推行,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共享新春之乐。这种家国一体的情怀,让《元日》超越了单纯的咏节之作,成为承载民族精神与文化理想的千古名篇。

五、后世影响:千古绝唱,文化传承
《元日》自问世以来,便成为咏春节的千古绝唱,流传千古,影响深远。它不仅被选入历代诗文选本,成为儿童启蒙的经典诗作,更成为春节文化的重要符号,家家户户张贴春联时,总会想起“总把新桃换旧符”的诗句。
在文学史上,《元日》开创了“以俗入诗、以景喻政”的先河,为后世咏节诗提供了典范。它让诗歌不再局限于文人雅士的风花雪月,而是走进百姓生活,融入民俗文化,兼具生活气息与思想深度。同时,诗中蕴含的“除旧布新、勇于革新”的精神,跨越千年,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激励着后人在新时代不断开拓创新、砥砺前行。

六、总结:一诗藏尽家国情
王安石的《元日》,以二十八字极简笔触,绘尽北宋新春万象更新的盛景,藏尽革新者的家国情怀。它既是一幅鲜活的春节民俗画卷,充满人间烟火气;又是一首激昂的政治抒情诗,暗含革新抱负;更是一部传承千年的文化经典,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春节精神与革新之魂。
从“爆竹声中一岁除”的热闹开篇,到“春风送暖入屠苏”的温情转承,再到“千门万户曈曈日”的开阔铺展,最后以“总把新桃换旧符”的点睛收束,全诗层层递进,景志交融,韵律和谐,意蕴无穷。它不仅是王安石个人文学才华与政治理想的完美结合,更是中华民族春节文化与革新精神的诗意表达,历经千年而不衰,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永远闪耀着新春的光芒与革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