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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家啊，家】&不一样之【俯视】
（一）
我在高处俯视那个女孩时，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阁楼上，因为瞬间从正午刺眼的阳光切换进去，只感到一片黑暗。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看清楚，阳光穿过屋顶破碎的瓦片，形成无数道光柱，微微斜立在不高的阁楼里，顺着屋顶的斜坡，从中间往两边慢慢变短。女孩见我看向她，也学着我的样子，开始攀爬窗子，伸出手给我，我用力将她拉上阁楼里。然后我们就开始寻找另外一个男孩。这个捉迷藏的游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在阁楼找了很久，我跟那个女孩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软软的，有点冰冰凉。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男孩，后来参加这个游戏的孩子都来找，夜幕降临，全村的大人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一起找。至于那个失踪的男孩是谁，我一直不清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说那是她哥哥，但在我印象里，她根本就没有哥哥。
再后来我就睡了，醒来时，手上戴着手铐，手脚一并被绑着，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几乎不能动弹。我大声呼喊，一个民警告诉我，都去吃午饭了，让我等着。
回来的民警跟我说，有人报警，说我打了人，打人的时候是半夜，打完之后，我走上了高架桥，沿着高架桥一直往环城路方向走。最后躺在离环城路不远的绿化带里，睡着了。一大早，民警通过监控发现我，将我抓进来。那时候我反抗激烈，就一拥而上，上下其手，将我绑在行军床上。 这些是民警告诉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发信息告诉老周，我又犯病了。上次他说想知道我犯病进入一个怎样的世界。我说就像做梦一样，一开始记得，后来就忘了。看着老周期盼的眼神，我极力在混沌中寻找一些线索，最终一无所获。这次我在等待管我的民警吃饭回来的间隙，极力收集到那些碎片，但很遗憾，只有这为数不多的这一些，还有一些毫无逻辑，无法言说。
虽然我只断片不到24小时，但感觉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了很久很久，最起码有一个夏天那么漫长。
老周担心我会被扭送去精神病医院。我告诉他，我机智地跟民警说是喝多了，还将老周上次给的1000块钱全部赔给了那个打伤的人，他也打了我，在左脸颊上，现在还肿着，颧骨隐隐作痛。最终他谅解了我。
上次跟老周说了，我也不想再进精神病院，我在里边待了四年。里边的人我几乎都认识，这次回去，大部分人还是会认识。就像那四年里，经常看到有些人出去了，又回来，回来了，又出去。
而我如果再进去，可能就很难再出来。像我这样的中度精神分裂者，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才能放出来。我和我爸关系很糟糕，要不然他也不会过了四年才将我签字放出来。他来签字也不是因为念及父子感情，只是这四年里，我不断让医生打电话给他，他不堪其扰，才签字放我出去的吧。总之 这种感觉并不好，我不想下次再求他，所以不会轻易将自己送进去。
其实医院挺好的。我进去的时候110斤，有点营养不良。在里面胖了30斤。里面的伙食不算很好，但比在外面流浪，饥一顿饱一顿要好些。而且里边会免费给药吃，我是被救助站送进去的，所以费用是由政府出。而且在里面如果犯病的话，会有医生及时发现，不会像以前，差点死在外面。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了。甚至想要抽烟，都需要去厕所，紧盯着那些有家属送烟进来的病友，他们的烟也是受管控的，不管家属给多少，每天最多只能抽五支。他们也没有打火机，需要排着队让医生点烟。等他们抽的只剩下烟屁股，扔在地上，那些和我一样没烟抽的人就一拥而上，去抢那个烟屁股。侥幸抢到了，便迫不及待深吸一大口，解一解烟瘾。所以我在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身上仅有的钱去买了一包烟。
里边的人没几个是正常的，毕竟正常人也不会进去。像我这样发了病，什么都不知道，经常打人的还算好对付。只需要告诉医生，将我抓回去，打一针镇静剂，继续吃药就好了。
我这个病是一直要吃药的，如果不吃药，过段时间肯定会发病，但是一直吃药也保证不了不发病。我在里边就发了很多次病，每次发病，如果打了人，需要受惩罚。惩罚就像开药方一样，一般是用电棒击打，击打的电量和次数都有剂量。 被电流击打的感觉很痛，还伴随着触电的相应反应。
如果屡教不改，还会被关禁闭，一个黑洞洞小得令人窒息的黑屋子，吃喝拉撒都在里边。在里边极度压抑，极度恐惧，我关了一天，度秒如年，不停求饶，不停做保证才放出来。
我大部分时间是正常的，是安静的，但也是压抑和痛苦的。有段时间像其他病人一样自言自语，再后来便无声无息。有一两年，我的语言功能甚至出现退化，因为很久没说话，说起话来，语句总是在嘴边哽咽很久。
老周以为里边的人应该形形色色，奇奇怪怪，很有趣。其实里面关着的是再普通，再平庸不过的人了，比正常人还要平庸，还要懦弱，还要乏善可陈。
如果我不出去，可能一辈子被囚禁在里面。虽然是为了我好，但更多的是为了社会好。我在里边是不会好的，尽管我出来了也不会好，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要出来，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好受一些是一些。就像我九岁第一次离家出走一样。
（二）
我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是阴历月中时，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月光倾泻在沙石小道，满满当当。深蓝色的天，橘黄而昏暗又软软的云依稀可见。走着走着，开始看到有流萤，由远及近，一只只慢慢向我飞来。在离我不足一米的地方，停留片刻，又继续往我后方飞去。我越走看到的萤火虫就越多，最后，整个小道上都弥漫在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微光里，好像天上的星辰，汇聚成银河。而我则逆流而上。
有一天我和堂姐突发奇想，找来一个大号饮料瓶子，将萤火虫一只一只逮住，装进瓶子里。萤火虫聚集多了，整个瓶子就像小灯笼。堂姐拿着瓶子不停往里边看，说城里没有萤火虫，想看一看它的样子。
我也没有仔细端详过萤火虫的样子，朦胧间看到萤火虫是有翅膀的。尾巴上的荧光像木炭，亮起时就像用力给木炭吹气，它亮起来很快，即便我吹得气喘吁吁，木炭也没有亮得那么快过。但很快又慢慢熄灭，快要熄灭时，又慢慢地亮起来，如此循环往复。
玩了一晚上，还意犹未尽，将瓶子带到床上，让它在床头闪烁着荧光。堂姐说比她的小夜灯还要亮些。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整个星空，我也慢慢变得轻盈起来，在那星空里踏着一个一个星球，漫步太空。
第二天醒来，再拿起饮料瓶，走到太阳底下，看见里面的萤火虫，一夜之间变成了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毛毛虫，想到一夜与它同眠，不觉隐隐后背发凉，从此就再也没有逮过萤火虫了。
我问堂姐为什么萤火虫突然就变成毛毛虫了？她说不知道，等她回去看看书里怎么讲。堂姐懂得很多，我有不懂的就问她，她总是很耐心地给我解答。可她却只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要走。她说上不惯奶奶家里的旱厕，那底下的蛆虫总是一个劲地往外面爬，害得她一直忍到忍无可忍才去上厕所。
堂姐家住在很远很远的城里，大伯在那里当官，很少回来，所以堂姐也很少跟着回来。走的时候，她指着村头蜿蜒小道的尽头，说她家就住在那个方向。城里很好，什么都有。过年的时候还有游园会，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游戏，比如说有一种游戏，蒙着眼睛在原地转五圈，拿棒子走过去，敲响对面的锣，就能得到奖品。
于是，我便记了下来，堂姐回家后，我依然常常念叨。
由于很小母亲就去世了，奶奶很是宠我，见我时时念叨要去游园，便安慰说，等过年，她就去大伯家住几天，携了我去，就可以去游园了。
等到快过年，奶奶头痛病犯了，行不了远路，我也就没再想要去城里参加游园会。
但是，我最终还是在年底到了城里。
奶奶去城里住院，没人照顾我，大伯便把我接到他家去。
奶奶的病已经医不好了，昏迷了十多天，有一天忽然精神起来，说想去看看游园会。
大伯刚开始不同意，只让奶奶在医院里静养。后来奶奶生了气，大伯摇摇头，还是用轮椅推着奶奶，带我一起去公园。公园没有游园会，因为还没有到过年的时候。但是，有套圈的，我们便套了几个。我没有开心的意思，不是因为没有见到游园会，也不是没有玩到蒙眼睛敲锣的游戏。而是，我知道奶奶就要死了。
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死亡是什么东西，但是，姑姑、阿姨们都来看望奶奶，每个人都对我说，可怜的孩子，你父亲还在坐牢，就你奶奶疼你，把你带在身边，她走了，你可怎么办？
当我在公园陪着奶奶套圈时，我忽然意识到，死亡会带走我最重要的人，我哭了。我说，奶奶，你病好了吗？你是不是会死？是不是不要我了？
奶奶笑着说，在我们后山，有个土地庙，灵得很，用千年的何首乌磨成粉掺上土地庙的香灰，做成仙丹，我已经吃了，成了仙，自然是不会死了。我要看着你娶媳妇，成家，也不死。
伯伯，阿姨们都跟着笑说，您是老神仙，长命百岁的呢。
几天后，奶奶还是去世了。
奶奶去世之后我就去了姑妈家，正好我也到了可以上学的年纪，学校离姑妈家也近，费不了她什么事，她这样说，然后就把我带回她家里。
姑妈还是低估了我的麻烦。有段时间，每周老师都要找姑妈一次。姑妈在灯泡厂上班，早上做好饭去上班，晚上我放学回来，做完作业，天黑了，她才回家做饭。老师找她，她不得不请假出来，回来就更晚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表现出来。姑姑回来，一边做饭一边骂我，问我为什么在学校打架？然后就说我爸爸快要出来了，等我爸爸出来就交给我爸爸，她便可以不再管。
后来我爸爸真的出来了，可我依然住在姑妈家，因为这里去学校更近，最重要的是我爸爸不会管我，还时不时地要打我。打了我就把我赶出去，我就走一段路来到姑妈家。
我离家出走的那天下午，再次来到姑妈家。蹲在她家屋檐下，看着成群结队的蚂蚁从裂缝中出来，沿着墙壁跨过窗台去向了墙上另外裂缝里。
一个女孩对我说，你爸爸晚上回来，他肯定会打死你的。我说，没所谓了。用手去轻轻按死几只蚂蚁，蚁群慌乱地爬动，我抖了抖脚，不让蚂蚁爬上我的拖鞋。我被咬过，酸酸的，很痛。
我看着女孩想，我爸爸也是你爸爸，不过是我爸爸不要你了，才过继给了姑妈，被打也没什么，无所谓了，反正这也不是我家。
过了一会，姑妈叫吃饭了。饭桌上，姑妈没说什么话，快吃完的时候，她说，我也是管不了你的，你逃学也好，打架也罢，你爸爸晚上把你接回去，自然会收拾你。
我没说什么，默默低下头。
傍晚，姑妈在客厅和朋友聊天，我走进房间锁上门。忽然，窗子外面有人叫我。我抬头看去，发现是妹妹。她说，哥。我说，怎么了？她说，要不，你跑吧。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说，你爸爸会打死你的。
我讨厌我的家，虽然我本来也没有家，妹妹自然是爱她的家，毕竟现在那是她的家，而我不过是寄住在这读书罢了。或者，妹妹也不爱她的家，她只是和姑妈相依为命久了。我没有问过妹妹爱不爱我，虽然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和妹妹关系很差，上次，我们还因为几毛钱打架，我抓她的头发，她咬了我的手。
晚上爸爸把我带回家的时候，妹妹还是从门框探出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不舍。
（三）
我曾经问过堂姐，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多远？她说，就是面向一个方向，一直走，最终你会回到起点，这样你就走完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我似懂非懂，为什么人要一直往前走？而且路也不会总是直的，为什么最终会回到起点？
堂姐说，我就是打个比方，假如你能一直往前走，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你会回到起点。
我记住了堂姐的话，地球是圆的，可我没想到这个圆有那么大。我从漫长的黑夜一直走，走到饥肠辘辘的白天，却连堂姐家都没有找到。
有个老头，60多岁，可怜我，给了我饭吃。然后把我带回他家里，猥亵了我。我就一直被他关着，关了大概有半年。
我跟老周说，这件事情之前只跟我妻子讲过，因为只要想起来就会干呕，胃里翻腾。
那老头是捡废品的，收了一屋子旧书，我就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只有一扇刷着快要掉光绿漆，裸露出灰色木板的房门，如同一具正在腐烂着皮肉的皑皑白骨。原来的牛头锁坏掉了，外面装了一把挂锁，门不能完全闭合，有一条小小的缝，用力拉扯，门和门框还有门锁会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却如同一个小石子掉入深渊，无声无息。
我无处可逃，就在里面看书。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看书的，我以前学习不好，后来重新回到学校，学习依然不好，唯有语文老师喜欢我。
半年之后，我可以走了，却依然没有离开，我还是白天在那个房间里看书，看漫画，坐在那里发呆，然后幻想。晚上流着泪，再走进那个老头的家里，只为一口饭吃。
那老头有时候会给我一些钱，我不看书的时候就到街上去玩。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了我爸爸，那时候我已经离家出走有半年多了，我们相对而行，他看到了我，眼神里充满着嫌弃，将头撇向一边，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又在那里呆了一段日子，有一天觉得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尽管想到那个老头，我就会觉得恶心，也会觉得自己恶心，却不能斩断那种依恋，这种依恋也充满着恶心， 在一个个惊醒的暗夜里抽打着我，我紧盯着黑暗，不能再睡着，一直等到天明。
那一天我决心要走了，偷了老头所有的钱，离开了那里。
长大后，我的精神就有问题。我的妻子很爱我，知道我有病，还是跟我去领了结婚证。没有家人的祝福，只有我们俩孤零零地去民政局。我们有个女儿，但是我不停地犯病，最后妻子离开了，我知道她是为了女儿。她说不想女儿长大了，成为我的样子。从此，我开始独自流浪，时常在现实和虚幻中沉沦。
我家并没有精神病史，妈妈自然也不是因为精神病死的。那时候我还很小，隐约记得奶奶告诉我，妈妈一直吐血，死的时候脸色苍白，血全部被吐尽了。爸爸很坏，从来没有爱过她。我和妹妹又很小，无力去爱她。家里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死得无声无息。
我发病时会有幻听，到处嗡嗡作响，就像无数台电脑主机在我耳边，挥之不去，异常烦躁。慢慢就开始有人在我耳边耳语，不停跟我说话。可是一回头却见不到人。但有一次我回头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离我很近，追过去，瞬间她变成一个巨人，她的手巨大而修长，垂落下来，指尖刚好到我的头顶。她的高跟鞋在地上嗒嗒作响，然后转身进了一个门里。我知道那是我妈妈，于是我在那个好大的房子里，从一个巨大的门走进另外一个巨大的门，房间里都是黑洞洞的，因为太着急，被一个一个巨物撞倒。
我已经忘记了那次有没有找到妈妈，但很多时候我是能感受到她在我身边的，哪怕是她不在我眼前，但心里很平静，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是一个没有妈妈的人。
我其实很清醒，知道自己发病了，就像在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一样，可总是叫不醒自己，有时候甚至害怕被人叫醒，我很愿意活在那里，永远不要醒来。但知道这由不得我。
于是我习惯了逃避，逃避一切，亲情，爱情，友情……
我和妻子吵架，每一次都摔门而出，一直在街上走，像是要证明一下，是不是我一直走，就能回到原点。
可最终我们离了婚，是她提出来的，我一点都不恨她，她也没有责怪我，反而一个劲地哭，我抱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泪水浸透衣服，在肩膀上暖暖地流淌。就像是告诉她我有精神分裂的那个下午，她说恨我爸爸，她说恨那个老头，然后我们相拥在一起，嚎啕大哭。
我遇上妻子的那段时光，是我最好的时光，精神状态很好，没有犯过病。
我的每一次离家出走，都是因为被爸爸赶出来。有时候是打出来，有时候扒光衣服让我滚。那时候我大了一些，找到了一个给人按脚的工作。妻子在旁边一个游乐场里面卖票，我们很快相识相爱。
我问她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她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
离婚那天，我又问她，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说我是一个自己淋过雨，愿意给人撑伞的人。
我说，那我还是一个好人。
她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四）
我告诉老周，其实我一直有好好生活，不必施舍我，我会懒惰。在他给我租的第一个房子里住了一个月，因为脚伤，一直不能出去工作，也不能去大街上走，就在床上一直躺着，书也看不怎么进去，睡累了，就坐在床边看着墙发呆。他说我这段时间不需要颠沛流离，可以好好写作了。其实我这算不上写作，只是记录自己的自言自语罢了。可这一个月里，我也就写了几千个字，辜负了他对我的期望。
他说要是我攒够了路费就回老家看看，看看女儿。说实话，我非常想女儿，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有回过一次老家，那还是在遇到老周之前。
那一年我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没多久，找到了一份在超市搬货的工作，虽然是一份临时工，却干了大半年。每天从下午2点一直搬到6点半，搬完了就在超市吃一份快餐，每天能赚80元。晚上就沿着运河一直走，看到沿途的阿姨成群结队在跳广场舞，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一家三口在散步，暖风拂面，好不惬意。
我从一座桥走到了另一座桥，过了桥，又沿着对面河边一直走，走到这边的桥，回到我睡的那个公园。累了就躺下睡觉，如果不累就再走一圈睡觉。超市经理告诉我，有临时宿舍可以住，我拒绝了。我一直不敢住宿舍，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以前进过工厂，做得好好的，结果晚上发病打了工友，就被开除了，工作也丢了。又得花好长一段时间，从无序的生活过上有序的生活。
做了大半年，并不是超市开除我，也不是我不想做这件事，我其实很喜欢做这件事。凌乱的大仓库，经过我一件一件搬运，一件一件整理，变得井然有序，让我很享受。只是那段时间我突然头痛难忍，去医院检查，说可能长了一个瘤子，不知道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我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不久我又发病了，醒来的时候坐在街角，寒风袭来，我捡了一个烟头，一对母女走过，女孩7、8岁的样子，睁大眼睛看着我，那一刻，我特别想念我的女儿。那母亲皱眉愠怒道，看什么？不好好读书，你也睡大街。
第二天我买了回家的票。
我家一开始住在农村里，后来搬到了小镇上。因为跟父亲关系不好，很少在那里住，我跟妻子结婚之后就搬回了那里。跟父亲的关系愈演愈烈。每次回家我都感觉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每次从那个家门迈出去，才感觉没那么窒息。
离婚之后，妻子带着孩子走了，下落不明。我也从来没问她。所以尽管回到老家，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我在小镇家门口的楼下徘徊了一会儿，又坐车回了农村老家。
奶奶去世后，老宅就没有人住了，年久失修，杂乱破败。从矮墙往里边看，杂草丛生。那棵柚子树醒目，长成大树，英姿勃发，是有一年奶奶带着我种下去的，当时跟我一般高。院门上了一把锁，锈迹斑斑，我没有钥匙，只能在外边张望。院墙不高，只在胸口，用手一撑，跳上院墙，又跳进了老屋。
你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比绕地球一圈还远，一个声音说。
说话的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模样，眉清目秀，可他举止稳重，而且从他体内发出的分明是一个年越古稀老者的声音。
我说，是啊，确实很远，走了快三十年才到。
男孩说，你能和我做个游戏吗？
我说，可以，但是我没有太多时间，这是我的老房子，就是来看看的，马上就要走了。
男孩说，就耽误你一小会时间，就玩一个小游戏。
我点了点头，问是什么游戏。
男孩说，给你根棍子，蒙住你的眼睛，在原地转5圈，我这挂一面铜锣，你过来敲响它，就算赢了。
我说，也没布片什么的，怎么蒙住眼睛呢？
男孩说，你自己闭着眼睛不就行了。
我说，你不怕我骗你？
男孩说，世界上的人都会骗人，甚至自己也会骗自己。
我说，自己怎么骗自己？
男孩说，我见过有个人，常说自己是游泳大师，可自己根本不会游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一天，自己的鞋掉河里了，他想，我可是游泳大师啊，然后他下了河。
后来他淹死了？我说。
他说 ，是啊。
我不禁黯然神伤，我何尝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己欺骗自己呢？
我说，开始游戏吧，我不睁眼就是了。
男孩说，那你原地转五圈，过来敲吧。
我闭上眼，在黑暗中转了五圈，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很害怕，想睁开眼睛。
男孩说，你再也不想对别⼈提起⾃⼰的过往，那些挣扎在梦魇中的寂寞，荒芜，还是交给时间，慢慢淡漠吧。
我说我的过往好得很。
男孩说，你习惯⼀个⼈，习惯寂寞，习惯孤独。但是害怕，害怕⼀切会发⽣，逃避，不停地逃。
我说，我从没有想过逃。
男孩说，你以为拒绝孤独的最好⽅法就是不断地⾛，从⼀个陌⽣城市到另⼀个陌⽣城市。然⽽逃了这么多年，依然感觉到孤独。
我说，我好得很，朋友也多，还有女孩喜欢我。
男孩说，如果别⼈不爱你，你宁愿死去⽽不愿活着，你受不了孤独和敷衍。
我说，孤独和敷衍是海棠花⾥寻往昔，那往昔，处处是醉⼈的旧光阴。
男孩说，你的心在跳，笑声掩盖不了。
我说，我平静如水。
男孩说，那么水先生，我考考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有多远？
我说，没有多远，从这往前一直走，当你停下的时候，就是最远的距离。
男孩说，世界上最近的距离有多近？
我说，从这往前走，不管走多远，能回来的距离，就是最近的。
男孩说，回答得那么深刻，怎么不迈步子？
我想尽快做完游戏离开，于是慢慢向前挪步，走到了铜锣前，举起手中的木棍。
我说，奖励是什么？
男孩说，一粒土地庙的香灰做成的丹药。
我说，起死回生，长生不老？
男孩说，难，或许能让你开心一点吧。
我笑了笑，举起棍子，我知道一定敲得中，因为我心里永远还藏着希望。
我睁开眼睛，一屋子人围着我，最前面那个女人是我妈妈。
她说，儿啊，醒了。好点没？哪里疼？你没事去爬墙干什么？摔成这样，还好邻居发现得早，不然……哎，没事了就好，安心养伤。
旁边另外一个女孩，十七八岁，我的妹妹，她说，那个姑娘来病床前守了你好几天，今天看她都瘦了。
我忙问，她来过？
妹妹说，多勤快的姑娘啊，这不，打水去了。说来也傻，见你半个月都昏迷不醒，跑去土地庙用香灰做了颗丹药，要喂你吃呢，哈哈。
我说，我吃了吗？
妈妈说，哪能啊，封建迷信的东西，吃坏了怎么办？看，桌子上呢。
我转头一看，一颗泥丸，包在白纸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