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史思明的复叛(六)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下就是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歇住了。
史思明望着窗外邺城的方向,只见邺城上方的那片乌云渐渐散开,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他叹了口气,频频抬头道:“虽到了最后一步,却落得个进退两难。”
风轻轻吹动着窗棂,四下一片沉寂。
“陛下,进退皆在一念之间,退亦是进。”此时,一直在史思明身后沉默不语的史朝义却开口了。
史思明缓缓闭上了眼睛:“不错,我与先王情同手足,按辈分安庆绪可算得是我的侄儿。”说罢,他转过身来,盯着史朝义,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夹杂着戒备,“吾儿,真是越发成器了。”
史朝义闻言,忙对着史思明躬身一礼,虔诚恳切道:“能为陛下分忧,乃儿臣之幸。”
史思明的嘴角一抽,露出一丝狞笑:“好!好!朝义有辅国将相之才,你的弟弟们要是有你半分懂事便好了。”
“陛下谬赞。”史朝义低着头,依然保持恭敬。
“给朕备好笔墨纸砚,自他登基为王后,朕好没跟朕的这个侄儿叙叙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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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绪展开信纸,定睛一看,他快速扫了一遍史思明的来信,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句:愿为兄弟之国,更作藩篱之援,臣愿亲迎陛下入城,共商大事。他淡淡地笑了一声,摊开手将信递给崔乾佑:“崔将军你看看吧,史思明愿与我鼎足而立,并要邀朕入城。”
“陛下,臣以为此乃请君入瓮之计,陛下断不可冒险。”崔乾佑对着安庆绪拱手道。
“朕自然清楚,史思明这是在跟朕兜圈子啊!他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此刻已是没了注意,眼下就看谁能挺到最后。”安庆绪举起案上的金杯一饮而尽。
“陛下英明,唐军落荒而逃之际,缴获的六万石粮草,足够我军一年之需,我军还是耗得起的。”崔乾佑面带笑容,抬起头又对着安庆绪拱了拱手,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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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绪还是不肯出城!”史思明抓着安庆绪的回信,对着递来回信的骆悦的胸口猛踢一脚,又是一顿咒骂:“混账东西!”说罢,他已经拔出佩刀,架在了骆悦的脖颈上。
骆悦早已被吓得面如死灰,大气不敢喘一下,低着头一动不动。
“陛下息怒!”只听“扑通一声”,史朝义跪了下来,叩首不止,“陛下,杀了骆悦,依旧无济于事,安庆绪亦不会出城,为今之计,还望陛下三思!”
史思明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尽力稳住气息道:“朕就只能和安庆绪这么耗着?”
史朝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视线始终落在史思明的刀锋上,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报。”
“什么事!”史思明握刀的右手无意识地猛一用力,骆悦的脖颈上登时破出了一道血口。
“先王…安禄山…您不觉得…他…他……”史朝义费力道,额上的汗珠,大颗滴落到地上。
“他怎么了!”史思明追问道。
“他的死…很蹊跷!”史朝义喉头一滚动,嗓音有些干涩。
“说下去!”史思明对着史朝义喝道,他握刀的手有意识地松了几分。
骆悦见状松了一口。
史朝义也松了口气,紧握袖口的手终于松了下来,只见他接着道:“先王驾崩那夜,寝宫外值夜的侍卫,第二天全被换防到了范阳。”
史思明握刀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而侍奉安禄山左右的李猪儿又下落不明。”
史朝义见状,忙对骆悦递了个眼色。
骆悦并未看到史朝义的眼色,脖颈上的破口越来越深,他嘴唇抖动,因实在吃痛,发出一声低吼:“陛下,臣听说先王驾崩前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安庆绪、李猪儿潜入过先王的寝宫。”
话音刚落,史思明顿了顿,将佩刀收回刀鞘,恢复如常,“若真是如此,那天安庆绪便有伙同李猪儿弑父之嫌。”
“陛下,那我们借此大作文章,安庆绪必然就坐不住了。”史朝义附和道。
“有吾儿替为父分忧,何愁天下不平。”史思明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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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骆悦的伤口刚结了痂,便奉史思明之命亲自潜入邺城,散布安禄山之死另有隐情的传言。传言很快在邺城内散布开来,邺城上下人心浮动,竟还有一群老兵堵在安庆绪的寝宫外,势必要安庆绪给个交代。
“陛下,先王究竟得了什么恶疾,便暴毙而亡了?”一个驼背的老兵挺了挺脊背,向寝宫外的朱漆大门张望。
另一个为首的跛足老兵,则卖力地点着脚,试图上前去拍朱漆大门。只见他一边靠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陛下,可否出来回应,以解群臣之惑啊!”
余下的老兵见状,纷纷向大门涌去,还不停嚷着:“望陛下出城,自证清白!”
一时间把守大门的侍卫皆拿起手中的长矛横在胸前,拦住了这些有些疯狂的老兵,阻止他们再靠近安庆绪的寝宫一步。
“全都退下!”此时崔乾佑带着一队人马,从后面将堵在门口的一群老兵,团团包围。
只见他指着驼背以及跛足的老兵喝道:“陛下还在休息,你们聚众在此意欲何为!”
“崔将军,先王待属下恩重如山,不忍先王死得不明不白,故带着一众兄弟,特来此地,向陛下问个明白,愿不愿出城,与史思明当面对峙,自证清白。属下未敢有加害陛下之意。”驼背老兵道。
“不错!若崔将军方便,还请崔将军能面见陛下,传达兄弟们的来意,望陛下能体恤尔等曾是追随过先王南征北战的老兵,对先王之死多有介怀,实属情理之中。今日失礼,还请陛下宽恕。”跛足老兵道。
这时人群末尾有个老兵低声嘟囔了一句:“可万一……陛下真是被冤枉的呢?”
一个脖颈处结痂的汉子肘了他一下,他立刻噤了声。那汉子压低毡帽檐,往后退了半步,隐入人群。
“诸位的意愿,崔某已然知晓,城中传言,崔某怎会不知?崔某这就去面见陛下。”说罢,众人不再推搡,而是让出来一条路了,让崔乾佑过去。
只见崔乾佑朝着众人拱了拱手,便一甩披风,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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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门外聚集着一众老兵,对今日城中传言多有议论,长此以往,不等史思明来攻,我们自己怕是要乱作一团了。”崔乾佑眉头一皱,面露忧色。
“你有何良策?”安庆绪反问道。
“依臣拙见,不如应史思明之请,进魏州城,与他当面对峙,自证清白,以堵悠悠之口。”崔乾佑劝慰道。
“你是要害死朕吗?”安庆绪大袖一挥,甩了崔乾佑一脸。
“微臣不敢!”崔乾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是让陛下送死,陛下出城,臣会亲自率领一队人马,护送陛下进城,保证陛下的安全。”
“那点人马,够吗?”安庆绪的头垂了下去,有些丧气。
崔乾佑低着头,低声道:“拖下去,城中士兵迟早哗变。”
安庆绪盯着窗外迎风飘扬的燕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对着地上的崔乾佑,悠悠道:“那就依你所言,朕赌上一把!就用朕这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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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众人的眼神中闪烁着期待。
大门彻底洞开,安庆绪推门而出,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了片刻,直到目光适应了光亮,才开口说话:“诸位的意思,朕已知晓。朕乃真龙天子,先王传位于朕,合乎礼法。先王暴毙而亡,朕属实痛心,然史思明借此污蔑朕得位不正……”安庆绪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朕问心无愧。”说完这话,他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曲了一下。
“翌日一早,朕即刻启程去魏州与史思明对峙,以证清白。眼下,诸位各自退去便是。”安庆绪朗声道。
众人闻言,皆高呼万岁,伏地跪拜后,皆相继退去。
待众人散去后,安庆绪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赤色的燕旗上面,燕旗轻轻地飘扬着,周围的一切,依旧如平常那般无事发生。
他一挥袍袖,转回寝宫,步子稳当。待他跨过门槛时,脚下不经意地绊了一下,无人发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