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树枝长出了新芽,晴朗了许多天的天气也总算下起雨来,恍然间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旧时在南方生活的那些年。
每当这个时候,南方进入梅雨季的时候,总喜欢撑着伞在湖边散步,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入平静的湖面,圈圈点点的水纹慢慢晕开,就好像连带着,把心里的那些哀愁一起带走,消弭在深不见底的湖中。周遭的环境也出奇得安静,只能听见雨丝轻轻落在伞面的声音,窸窸窣窣,仿佛在向我一个人诉说着春天的秘密。
说来也十分可笑,那时即使已经二十有余,却还是像一个孩子似的,看见沿湖塑胶跑道的低洼处有积水的时候,总是会禁不住脱掉鞋子,光着脚丫,故意从淌水地路段走过去,清澈的春水从脚趾间穿过,留下一点点清凉,从脚尖弥漫,渐渐传遍全身。每当我这样情不自禁展现孩子气的一面时,就好像跟千年前的杜甫也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好像一下子就理解了,十五岁的他为何会忍不住一日上树千回,摘树上的枣。
回想起来,这些东西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数着手指头算,却也不过三四年前的事情。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人事的磋磨,真的会让一个身上满是好奇和孩子气的人,变成无趣且毫无生机的中年人。还记得许多年前在大学的课堂前,同上课的师妹问我,“姐,你说以后我们这些经常显得不合时宜的人,会变成什么样?”我半开玩笑地说,“会死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面,会掩埋在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里面。”许多年过去了,师妹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同样为这些琐碎的日常所累,只是这句话,于我自己而言,一语成谶。

每当打开简书的写作界面,我好像有千言万语在脑海里浮现,那里面有我的报复,有我得不甘,有我许许多多本可以却没有做的遗憾。但是手放在键盘上,敲下的文字,却是很多似是而非的句子,我不知道是过往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如鲠在喉,不知都如何开口,还是我已经同身边的许多人一样,已经在生活得磋磨下变得麻木,变得不再敏锐,然后自然而然地,绕过了那些挣扎和抗争,变成了沉默的大多数。
小时候总盼望长大,觉得有腿有脚有自由,就可以走到任何想要去的地方,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直到真的长大了,才发现,理想让位于生存,远行让位于责任,心里真实可感的情愫让位于不知道应该对谁遵守的规则。我在那些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次次把真实的自我枪毙;一次又一次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看着自己明明不想却又不得不舍弃的东西,被抛到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远,我踩着前一个我的尸骨,爬上我以为安全的高台,然后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才发现早已面目全非。
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大概就是,你知道很多道理,也了解很多古往今来的教训,在做每一个选择前,都在心里做了很多的预演,可是当事态朝着自己不期待的方向发展时,你除了能够看到最后的结局,却没有任何在变坏过程中,让回到正轨的方式。怪生不逢时?怪人生艰难?怪人性难料?可是真当自己坐下来审视自己过往的时候,才会发现,抛开那些外因,更应该怪的,是自己出生贫寒却又清高自许;剑未佩妥却又着急奔向江湖;目光如豆却又盲目自信。
转眼三十又二,窗外的雨声依旧,湖边的塑胶跑道、脚趾间的春水、十五岁的杜甫,都成了镜中雾里的倒影。镜中人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雨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