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赫言那句话,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楔入暖阁凝滞的空气里。不是质问,而是审判。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皇权的冰冷蔑视,和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玉石俱焚般的杀意。
举着竹板的太监浑身一颤,手里的板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吓得瘫软下去。两名侍卫更是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皇子,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
庆元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怒、惊骇、被当众忤逆的羞恼,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个儿子身上那股恐怖气势的忌惮。他指着沈赫言,手指颤抖得厉害:“逆子!逆子!你……你敢……”
“我问,”沈赫言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丧钟敲响,“谁,动的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瘫软的太监和惊惧的侍卫,最后,定格在御案后的庆元帝身上。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对父亲的敬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毁灭火焰的寒潭。
庆元帝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竟一时语塞。
沈赫言却不再等他回答。他似乎已经从肖珏脸上的伤痕和现场的情形里,得到了答案。他慢慢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那煞神般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伸出手臂,穿过肖珏的膝弯和后背,将人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肖珏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脸颊紧贴着沈赫言冰冷的衣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那同样剧烈、甚至更为狂乱的心跳。他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埋入这个熟悉的怀抱,仿佛只有这里,才是唯一安全的世界。
沈赫言抱着他,直起身。他甚至没有再看暖阁内任何人一眼,包括那个被他称为“父皇”的帝王。他转过身,抱着肖珏,迈开脚步,踩过满地的木屑和倒塌的门板,朝着暖阁外走去。
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刚刚闯入的不是九五之尊的禁地,只是拂去了一件碍眼的东西。
“沈赫言!你敢走?!”庆元帝的怒吼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给朕站住!朕还没让你走!你这是抗旨!是谋逆!”
沈赫言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余光冰冷地扫过身后那片狼藉和那个气急败坏的身影,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带着一种孤绝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后,他抱着肖珏,身影消失在弥漫的尘埃和破碎的门洞之外。只留下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和庆元帝那因为极致的愤怒与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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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漫长而曲折,秋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沈赫言抱着肖珏,步伐快而稳,玄色的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将怀中的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住,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寒意。
一路上,遇到的内侍、宫女、侍卫,无不远远地便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或许不知道暖阁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七皇子那身骇人的戾气,怀中抱着的那人脸上的伤痕,以及那轰然倒塌的暖阁大门……无不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冲突。
肖珏闭着眼,依偎在沈赫言怀里,脸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火辣辣地灼烧着,口腔里的血腥味挥之不去。但更清晰的,是沈赫言身上那股熟悉的清苦药草气息,和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这心跳,比任何止痛良药都更让他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声响起,他被沈赫言抱着,上了马车。车厢内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些许天光。沈赫言将他放在柔软的坐垫上,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半跪在他面前,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他脸上的伤。
他的指尖依旧带着冰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肖珏红肿破皮的嘴角,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疼吗?”沈赫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怒,和满满的心疼。
肖珏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沈赫言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血丝,额角甚至还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急行而来所致,还是因为那几乎无法抑制的后怕与怒意。
“疼。”肖珏老实地点点头,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但……看到殿下,就不那么疼了。”
沈赫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他没再说话,只是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用随身水囊里的清水浸湿,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肖珏脸上的血污和尘土。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马车颠簸,沈赫言却稳如磐石,托着肖珏下巴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回到皇子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中气氛凝重,显然早已得知了宫中的消息。沈赫言抱着肖珏,径直回了寝殿,屏退了所有下人。
殿内早已掌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秋日的寒意。沈赫言将肖珏放在床榻上坐好,自己转身去取了药箱——那个专门为肖珏备下的、里面装满了最好的伤药。
他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打开药箱,取出消肿化瘀的药膏和洁净的软布。灯光下,肖珏左脸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高高肿起,皮肤发亮,边缘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嘴角更是撕裂了一道口子。
沈赫言的目光凝在那伤痕上,久久未动。握着药瓶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毁灭一切的暴怒与后怕。
然后,他挖出冰凉的药膏,用指尖蘸了,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一点点涂抹在肖珏红肿的脸颊上。药膏带来的刺痛让肖珏轻轻吸了口气。
“忍着点,”沈赫言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刻意放柔了许多,“这药凉,能消肿止痛。”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涂抹时不可避免地轻轻摩挲着肖珏滚烫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刺痛与酥麻的触感。肖珏微微偏开头,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红了。
沈赫言却误以为他疼得厉害,动作立刻顿住,眉头紧蹙:“很疼?”
“不、不是……”肖珏连忙摇头,声音低如蚊蚋,“就是……有点痒。”
沈赫言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寒与戾气,终于彻底消散,化作一片深沉的、带着无奈与疼惜的温柔。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涂抹得更加仔细,也更加……轻柔。
涂完脸颊,他又小心地为肖珏嘴角的裂伤上药。那处伤口更敏感,药膏刺激得肖珏眼眶都湿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这里要小心,别碰水,也别扯到。”沈赫言低声叮嘱,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按压在嘴角周围,吸掉渗出的少许药汁。
做完这一切,沈赫言才直起身,将药瓶盖好放回药箱。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坐在圆凳上的姿势,微微仰头,看着坐在床沿的肖珏。
灯光下,肖珏的脸因为上了药膏而泛着清冷的光泽,红肿未消,伤痕依旧清晰,可那双眼睛,却因为他的注视而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依赖、信任,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柔软的依恋。
沈赫言的心,像是被这眼神轻轻攥住了,又酸又软,又疼又涨。他想起暖阁里肖珏挺直脊梁说“宁死不从”的样子,想起竹板落下时那声脆响和瞬间红肿的脸颊,想起自己踹开门看到他泪眼模糊望过来的瞬间……所有的愤怒、后怕、心疼,还有那深埋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都在这一刻,汹涌地汇聚到胸口,堵得他呼吸困难。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肖珏脸上的伤,而是轻轻握住了肖珏放在膝上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肖珏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蜷缩着。
沈赫言将他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拇指缓缓地、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手背。
“肖珏,”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今天在暖阁……害怕吗?”
肖珏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但……更怕殿下不来。”
沈赫言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他握紧了肖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瞬间意识到,连忙放松。
“我来了。”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以后,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你有危险,我一定会来。哪怕……是闯宫,是弑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那里面蕴含的疯狂与偏执,让肖珏心头剧震,却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知道,沈赫言说的是真的。这个人为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殿下……”肖珏喉咙哽咽,想说“不要冒险”,想说“不值得”,可所有的话,在对上沈赫言那双盛满了自己倒影、燃烧着不容错辨的炽热情感的眼睛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赫言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松开肖珏的手,改为捧住他的脸——动作极其小心,避开了所有伤处。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轻柔地托着肖珏的脸颊,拇指指腹,极轻地摩挲着他完好的右侧脸颊。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沈赫言的声音低沉而缓慢,目光深深望进肖珏眼底,“只有我想不想,愿不愿。”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让肖珏抬起头,迎上自己的目光。
“肖珏,你听清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郑重,“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疼,你的伤,你的委屈……都是我的。谁再敢动你一分一毫,我沈赫言,上天入地,必让他百倍、千倍偿还!”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却又燃烧着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火焰。那里面,有帝王的冷酷,有将军的杀伐,更有独属于肖珏一个人的、近乎偏执的守护与占有。
肖珏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可他却能清晰地看到沈赫言眼中那个小小的、狼狈的、却被他如此珍而重之捧在掌心的自己。
沈赫言看着他眼中滚落的泪珠,那泪水沿着红肿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指尖,滚烫的温度仿佛直接烫进了他心里。他再也忍不住,缓缓低下头。
他没有去吻肖珏红肿破皮的左脸,也没有去吻他受伤的嘴角。他的唇,带着灼热的温度,极其轻柔地、珍重地,落在了肖珏完好的、微微湿润的右眼眼睑上。吻去了那滴咸涩的泪水。
然后,是挺翘的鼻尖。
再然后,是完好的右侧脸颊,轻轻贴了贴,带着无限的疼惜。
最后,他的唇,辗转着,落在了肖珏因为惊讶和羞赧而微微张开的、完好的下唇上。
不是激烈的索取,不是情欲的宣泄。
只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药膏清苦气息和一丝血腥味的、安抚的、怜惜的、同时也是无比坚定的吻。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像是在抚慰他的伤痛,更像是在烙印下无声的誓言——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肖珏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扫过沈赫言的脸颊。他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笨拙而顺从地承受着这个吻,感受着沈赫言唇瓣的温热与柔软,感受着他呼吸间那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捧着自己脸颊的、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
这个吻很短暂,却仿佛耗尽了两人所有的力气,也抚平了所有的不安与伤痛。
沈赫言缓缓退开,额头抵着肖珏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还疼吗?”沈赫言低声问,气息有些不稳。
肖珏脸颊滚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吟:“不疼了。”
沈赫言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在他唇上极快地啄了一下,这才直起身,但手依旧捧着肖珏的脸,拇指眷恋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好好养伤。”他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外面的事,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
肖珏看着他眼底那片只为自己存在的温柔深海,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已浓,寒风呼啸。但寝殿内,灯火温暖,药香微苦,两人相顾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所有鲜血淋漓的伤痕,仿佛都在这个带着药味的轻吻和彼此交缠的目光里,被悄然抚平、珍藏。
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只要他们彼此紧握,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