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吻,仿佛不是终结,而是一道分水岭,一道烧尽所有犹豫、恐惧与伪装的业火。自那夜之后,沈赫言身上某种蛰伏已久的、属于野兽般的凶性与决绝,彻底苏醒,不再掩饰。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在朝堂上谨慎周旋,在皇帝面前隐忍退让。暖阁踹门、公然抗旨、抱走肖珏,已经将最后那层名为“父子”、“君臣”的遮羞布撕得粉碎。皇帝震怒之余,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七皇子府被严密监视,沈赫言在兵部的职权被架空,往日一些若有若无的支持者开始动摇、疏远,甚至倒戈。太子一党更是趁机落井下石,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内容从“御下不严”、“结交罪将”到“心怀怨望”、“图谋不轨”,步步升级。
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人人都觉得,七皇子沈赫言,这位从冷宫和战场爬出来的煞星,这次恐怕真的要完了。
只有七皇子府内,一片异样的平静。沈赫言似乎对外界的风雨浑不在意,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里,陪着肖珏养伤。亲自给他换药,盯着他吃饭,甚至有时会将他抱到廊下晒太阳,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庭前落叶,偶尔低语几句,无关风月,只关日常。
肖珏脸上的伤渐渐消肿,只留下淡淡的青紫,嘴角的裂口也开始愈合。身体的疼痛在减轻,心里的不安却在沈赫言这种近乎反常的平静与温柔中,日益滋长。他能感觉到,沈赫言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正在疯狂运转、蓄积力量的火山。那双总是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的眼睛,在望向窗外宫城方向时,会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决绝。
他知道,沈赫言在谋划着什么。一件足以翻天覆地、也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大事。
这天深夜,肖珏从浅眠中惊醒。身旁的位置是空的,沈赫言不在。寝殿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比往日更加凄厉。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肖珏的心脏。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色浓稠如墨,皇子府内外一片死寂,连往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远处宫城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映红了半边天际,不像是寻常宫灯,倒像是……冲天的烈焰!
肖珏的心猛地一沉,手脚瞬间冰凉。他想起这些日子沈赫言看似随意的低语:
“这宫里,太脏了。”
“有些债,该清了。”
“肖珏,如果我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将来,你要不要?”
……
当时他只当是沈赫言情绪压抑时的愤懑之语,或是某种遥远的许诺。如今看来……那竟是预告!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冲回床边,胡乱套上外袍和鞋袜,拉开门就想往外冲。
“肖将军请留步。”门口,两名身着玄甲、面容冷肃的亲卫如同门神般挡住了去路。这是沈赫言身边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影卫”,平日极少现身。
“殿下呢?”肖珏急声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其中一名影卫垂首,声音平板无波:“殿下有令,请肖将军安心在府中静养,无论外面发生何事,不得踏出寝殿半步。”
“他在哪里?是不是进宫了?!”肖珏顾不上礼仪,厉声追问,试图从两人中间挤过去。
影卫身形微动,依旧牢牢挡住门,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容置疑:“属下只知奉命行事。请肖将军回房。”
肖珏看着他们毫无表情的脸,和那身即使在暗夜中也泛着冷光的玄甲,知道自己硬闯无益。他退回房内,重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
他走到窗边,死死盯着宫城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似乎并非幻觉的兵刃交击与呼喊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沈赫言……你真的去了?你真的……要走上那条弑君弑父、不容于天地的绝路?
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心中积压了二十年的恨与不甘?
时间在极度的焦灼与恐惧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肖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无数次冲到门边,又无数次强迫自己退回。掌心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他却毫无所觉。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远处宫城的火光似乎渐渐黯淡下去,喧嚣声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突然,寝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人语和铠甲碰撞声。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肖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是沈赫言。
他依旧穿着昨夜离开时的玄色劲装,只是此刻,那身黑衣几乎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散发出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脸上、手上也溅满了血污,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在顺着下巴滴落。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被血黏在额前,脸色是一种透支过度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覆着寒冰、或为他而融化成温柔春水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寒星,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疲惫却又无比亢奋的光芒。那里面,有杀戮后的戾气,有达成目标的决绝,还有一种……肖珏从未见过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睥睨。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长剑。剑身狭窄,造型奇特,正是他惯用的那柄。此刻剑尖犹自滴着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的痕迹。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浑身浴血,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来的修罗王。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寝殿。
肖珏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致的男人,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动作。
沈赫言的目光,越过满身的血污与疲惫,精准地落在了肖珏身上。当看到肖珏完好无损地站在屋内,眼中只有震惊与担忧,而没有恐惧或厌恶时,他眼底那层冰冷的戾气,似乎稍稍融化了些许。
他随手将染血的长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迈步走了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他走到肖珏面前,停下。沾满血污的手抬起,似乎想碰碰肖珏的脸,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手上的污秽。
“吓到了?”沈赫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却异常平静。
肖珏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污上,声音发颤:“你……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他急急上前,想要查看。
沈赫言却摇了摇头,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用的是相对干净的手背。“不是我的血。”他简短地说,目光却紧紧锁着肖珏,“大部分,不是。”
肖珏的心狠狠一抽。“大部分”不是……那就是说,他还是受伤了!
“你……”肖珏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目光越过沈赫言的肩膀,看向门外影影绰绰、沉默肃立的玄甲身影,和那被染红的地面,一个可怕的、他不敢深想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沈赫言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燃烧着血与火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肖珏苍白惊惶的脸。
“从今往后,”沈赫言的声音很慢,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的宣告,“不会再有人,能用任何方式伤害你,威胁你,或者……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顿了顿,沾血的手指,极轻地拂过肖珏冰凉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如同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烙印。
“皇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突发恶疾,已于寅时三刻,驾崩于乾元殿。”
“轰——!”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句话,肖珏还是觉得耳边像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指尖冰凉。
驾崩?突发恶疾?
在这血流成河的夜晚?在沈赫言浑身浴血、提着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真相,不言而喻。
沈赫言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温度却奇异地滚烫。
“太子,”沈赫言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陈述着,“闻听陛下噩耗,悲痛过度,欲强行闯宫见驾,与值守宫禁的侍卫发生冲突……不幸,误中流矢,当场殒命。”
肖珏猛地抬头,看向沈赫言。误中流矢?当场殒命?太子也……?!
沈赫言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幽深,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了一切光亮的黑暗。“其他几位皇子,或‘惊惧病倒’,或‘自愿’前往皇陵为陛下守灵。朝中几位素来‘忠直敢言’、与太子过从甚密的大臣,今夜也‘恰巧’染了急症,怕是不中用了。”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却勾勒出了一场发生在深宫之内、血流成河、足以改天换地的宫廷政变!一夜之间,皇帝“暴毙”,太子“意外身亡”,其他有威胁的皇子被变相囚禁或放逐,太子党核心成员被清洗……
这哪里是什么“突发恶疾”和“意外冲突”?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冷酷无情、斩草除根的弑君篡位!
肖珏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眼神冰冷、却将如此惊天动地之事说得如此平静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他知道沈赫言狠,知道他绝情,知道他骨子里藏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因子。可他从未想过,这份疯狂与决绝,会以如此血腥、如此彻底的方式爆发出来,直指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并且……成功了。
“你……”肖珏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为什么非要如此”,想问“接下来怎么办”,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恐惧和茫然。
沈赫言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他扶着肖珏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来,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轻轻蹭了蹭肖珏冰凉的脸颊。
“肖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从冷宫的火,到战场的刀,再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每一步,都踩着血和尸体。隐忍,退让,周全……我试过了。没用。”
他的目光越过肖珏,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眼神里是一片荒芜的冰冷。
“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只有站到最高的地方,才能决定规则,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肖珏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偏执,有疯狂,有不容错辨的、近乎扭曲的深情,“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有资格伤害你。哪怕那个人,是我的‘父皇’。”
他微微低头,额头抵上肖珏的额头,两人呼吸相闻,血腥气萦绕不去。
“从今以后,”沈赫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最坚硬的磐石,砸在肖珏心头,“我是君,你是臣。但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永远是我沈赫言的人。谁也不能改变,谁也不能夺走。”
他顿了顿,似乎想吻他,可看到自己满身的血污和肖珏苍白的脸,终究只是用嘴唇,极轻地碰了碰肖珏的额头,留下一个冰冷而血腥的触感。
“天快亮了。”沈赫言直起身,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眼中那疲惫的亢奋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威严所取代,“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待在这里,好好休息。外面……已经干净了。”
他说完,松开了扶着肖珏的手,转身,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握在手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殿。玄色的、浸满鲜血的背影,挺直,孤绝,一步步融入门外渐亮的天光里,也融入了那个由鲜血和杀戮铺就的、崭新的、属于他的时代。
肖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被自己掐出的伤口隐隐作痛,脸上被沈赫言指尖拂过的地方,那道血痕已经干涸,却依旧滚烫。鼻尖萦绕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窗外,新帝登基的钟鼓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悠远地,从宫城方向传来,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以如此惨烈方式开启的新纪元。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额头那个冰冷血腥的触碰处,又看了看自己掌心干涸的血迹。心中那片因为沈赫言的闯入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彻骨的寒冷,和一种……沉甸甸的、再也无法挣脱的宿命感。
沈赫言用最极端的方式,为他,也为他们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冰冷孤寂的宝座。
从此,他是君,他是臣。
也是彼此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染血的浮木。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