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是要写狗的,从一只狗想到另一只狗,命题为《狗和狗》,听着十分别扭。后来,又想起牛羊,还有驴骡。《经》云:“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干脆,扒拉出来,全都晒晒吧。叙事的核心,自然离不开我和我的母亲。
马
妈妈告诉我,解放初,我们家有一匹大花马,甚是健硕。加入农业生产合作社以后,大花马因为能者多劳,在疯狂的大跃进运动中活活累死了。我小时候听到的睡前故事,大多不很完整。睡意全无的我,会继续央求妈妈,给我讲解放前父亲在马跑泉骑兵学校当司号兵的事。这些多少都和马有点关联,所以我儿时的梦,必须是烽烟滚滚的、战马奔腾的。
牛
“牲口”一词,如果用来骂人,会让人彻头彻尾无地自容。但在没有机械的落后农村,牲口是无可替代的重要生产力。这么说吧,农民要生存下去,可以没有住房,但绝对离不开牲口帮忙。
土地承包后,我家分到一头黑色叫驴和一头黄色母牛。
那年秋天,我才满六岁,黄牛却成了我最大的包袱。不论是放牛吃草还是牵牛往返途中,我都是要缰绳不离手的,生怕把它弄丢了。牛其实很乖,只是它扭头赶苍蝇也不告诉我,就直接把我拽倒。还没有牛腿长的我,除去哭泣还剩委屈。
来年春夏之交,老黄牛被我牵到一块苜蓿地里,吃撑了,差点胀死。父亲找人帮忙,用一根苜蓿根从嘴里捅了捅,好了。初秋的一个夜晚,母牛生牛犊时难产死了。父亲愁眉苦脸躺了大半天,我妈则一整天不停地干活不停地流泪。跟我同龄甚至大我三两岁的孩子还在放牛,七岁的我因祸得福如期上学了。后来,父亲还请来自甘谷的蒲学敏老师携儿子吃了一顿牛油炸的油饼,我记忆犹新。
我们家原有八口人的承包地,一个牲口根本无法担负起如此重任。牛死后,父亲花两百元买来队长家的一匹瞎骡子。两百元是什么概念?我大哥那时当工人,一月才能挣三十块。瞎骡子高大魁梧、性情温顺,挺能负重前行的。它好像也不是全瞎,眼睛多少能分辨点明暗。在人的牵引和呼唤指令下,能懂得向左向右抬腿迈步乃至过沟。我不满十岁时,都能骑着它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赶集回来。
一个夏天的大晌午,瞎骡子因为口渴解开缰绳,在去村西头涝坝喝水的路上,被一帮孩子胡乱吆喝,受惊吓失足跌下数丈悬崖。那年,我不止一次哭诉:瞎骡子对人那么信任友好,却是被人害死的。退一步想,它应该是善终了吧。我们怎么办……
至于驴,我一直没有好感,因为它太爱叫。它若不是仰头呲牙咧嘴疯跑疯叫,怎么会一脚踩空也掉下数丈悬崖。奇迹,鞍子折折的,驴子好好的。我从此再也不敢小瞧它的造化。我家后来又养过两头驴,都没有黑叫驴倔犟和傲慢。我家后来还养过三头骡子,个个精力旺盛举止张狂,都不像瞎骡子那般勤朴忠厚任劳任怨。
我把驴和骡子搁牛一块儿说没啥寓意,主要是因为时间上赶巧,都是我所亲见过的两三年以内的糟心事。
羊
我和羊的故事,比牛还要早。那年我五岁,大侄子要喝羊奶,父亲就从外村一位亲朋处借来一只奶羊,还带着一只小羊羔。几个哥哥都上学了,我作为最小的无业长辈,时不时要肩负起了放羊的重任。奶羊还好,牵上绳赶着就走。小羊羔有时候生拖死拽撑着不走,一松手,还给滑进水沟,把腿摔折了。后来,这只拖油瓶越发得孱弱,不久便一命呜呼了。半年后,父亲还奶羊时,给人家补偿了两袋小麦。
鸡
我妈最爱养鸡,因为它的低成本和稳收益。我小时候至少每月都赶集,不是卖鸡蛋就是卖公鸡和不生蛋的老母鸡。换些针线和条绒黑布回来,妈妈要做鞋。
一九八四年夏天,经历过四十多天的连绵阴雨后,我们村庄的旧址所在山体滑坡了。灾情发生在白天,山坡整体下移几米到十几米不等,部分房屋墙体开裂或者倒塌,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各家各户的粮食和生活用品,在政府的统一指挥下,基本都转移出来了。牲口和小动物们,暂时还没有条件安置,就只能冒险在灾区将就着。
我妈孵出的一窝小鸡,全部成活,且长到成年鸽子那么大了。因为避难中没人照顾,几天下来小鸡被老鼠咬死大半,剩下的几只腿上全是伤。可以想象,它们在暗黑的夜里,经历过多少次凶险的生死搏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都说鸡的自然寿命通常仅六七年,活到十年的鸡极其罕见。我家灾后余生的这窝鸡仔个个长寿,其中一只公鸡,一直养到一九九四年还健康活着。不是因为我妈嫌它老在午后打鸣,让我捉到镇上卖了,还不知它究竟能高寿几何。
后来听传言说,“十年鸡头赛砒霜。”我心里便担心起吃了我家那只鸡的人……
犬
我见证过我家一只活了十八年的狗。
它是一九八零年出生的长毛公狗,成年后大家都管它叫狮子狗。它的毛色黑白相间,像是一只中型边境牧羊犬。它满一周岁时就被父亲给做了绝育手术,可能是在手术中受到惊吓的缘故,或者是训练不足,它后来变得过于凶悍欺生。父亲是赤脚医生,经常有人找上门瞧病。因此,狗是时常用铁链子拴着的,这样才能确保不会咬伤到人。
父亲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有时会带上狮子狗。只有这时候,它才能撒欢打滚,扑蝶逐兔,完全得势放飞自我。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父亲从地里回来了,狮子狗没来。第二天,也没见到狮子狗。第三天,也没见到狮子狗。星期三傍晚,我和四哥从学校回来,听我妈说,狗已经三天不见影子了。我妈还说她下午似乎听见黄家坡有几声狗叫来,让我们两个出去找找看。看着妈妈有点失落的神情,我们没有迟疑。
离家二里的一块梯田地,前沿被雨水冲刷出一个V型豁口,我家的狮子狗就卡在那个豁口里。藏在它毛发里黑溜溜的眼睛还能转动,但实在没有力气发声,也无力晃动尾巴。那个豁口上大下小,里面阔,外面窄。我想,它肯定是贪玩耍,或者追赶野兔的时候,跳跃不过,便齐腰卡在上面,越挣扎位置越窄小卡得越紧,前爪抓挠过的地方都快包浆了,显然无济于事。想想它下午发出的最后的哀鸣,该有多么绝望,我泪目了。我和四哥把它解救出来时,根本无法站立,就只能一人一头抱着回家。
三天后的星期六傍晚,我们从学校回家再次看到它的时候,已然毛色光亮精神抖擞了。此后的每年夏秋两月,狮子狗会移居果园被迫营业做安保。由于它音调高亢、铿锵有力、威震鬼魅,很快便声名远播。
一九八八年,狮子狗八岁。那年秋天,父亲就去世了。从此,家里没了主心骨,少了凝聚力。狮子狗身上的毛发因为疏于打理清洁而灰暗板结,一度还感染了跳蚤。就这样,又过了十余年,在一个飘着雪花的早晨,狮子狗吼叫两声便疾走出巷。后来,我们在村外一个果园里找到了它的尸体。
一九九八年,狮子狗寿终正寝,我才刚刚成家当人。我的孩子们,都无缘一睹它的雄风。
二零一七年秋,我搬家到上河郡,时常会在小区门口遇见一只模样清俊的小型柴犬。它是一只独来独往的雌狗,大概不喜欢结交男友,两年来没见它生个一儿半女。不晓得什么原因,它不啃骨头,属于流浪狗里面吃软怕硬的比较挑食的那种。好在小区的孩子们都喜欢它,常常投喂它,日子还算滋润。
我也经常买个火腿肠给它吃,它自然和我亲近些。有时候我前面开车走,它就在后面追。我实在不忍,就索性带上它。一次,我去麦积山就带着,停了车过检票入口的时候,它还跟着。我急忙拍手跺脚威吓它,它才知趣地回到我停车的地方。这样相处久了,它平时基本都在我的车下面窝着。我一开车门,它就先于我上车,端坐在副驾上。见此情景,我在心里给它起了一个尊贵的名字“柴郡主”,方便我叙事。口头还是叫它小名——狗狗。
我上班的学校就在老家的村里。渐渐地,狗狗和我妈也混熟了,我就把它拴在老家完全收养了。留在村子里一段时间后,它也认家认主了,我妈还给它戴了一只祖传的铜铃铛。快到中午的时候,它常来学校找我。放学了,我们就一起步行回家吃饭。晚上我要到城里陪孩子,它总会跟着车撵一段路才停下,然后掉头回家去了。
我妈爱睡炕,客厅和卧室都没人住。她还不知道,家里的沙发和床有一段时间都为狗狗所占用。我妈发现后很是不悦:“你太把自己当人了,比我还会享受!”
冬天,我去县城参加培训的一段时间,狗狗照样天天去学校找我。期间的一个中午,我妈把炒好的米饭连锅放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盛出,被狗狗舔食了半边。妈实在气恼,就照狗狗头上敲了一竹棍。狗狗叫着跑出门,半天没有回家。我妈是挨过饿的人,自是舍不得浪费粮食。狗狗呢,应该是先去学校找我,然后沮丧又愧疚地缩在我家大门外的墙脚处发抖。我妈准备关门睡觉时,看着它一脸的可怜相,实在不忍,便唤它回来。
二零一九年五月,我妈不小心把腿摔断。经历过四个多小时的骨科手术后,我妈苏醒并转移至普通病房。妈住院期间,我天天都要往返跑,狗狗也成了跟屁虫。晚上,我陪妈妈住病房,狗狗陪车睡马路。三天后,和我妈同岁,同日做了相同手术的一位大爷走了。七天后,我妈成功脱险,病愈出院了。
就在我妈出院那天,我发现狗狗的精神状态不如从前,给火腿肠也不吃。回到小区后,它一下车就跑开了。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它。多次询问小区的孩子们,也说郡主不见了。它是那么乖巧懂事,我当然希望有一位好心人发现它救治它并且收养了它。
据说,狗狗的死是替主人挡灾续命的。我情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郡主的离开,让我百感交集。
豕
“家”里面养个猪(豕),应是农耕文明和定居生活的标配。我家人口多,但实际劳动力少,常以素食为主,勉强能填饱肚子,故很少养猪。只有当我们兄弟准备结婚的那个年份,我家才会养一头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分为二,一半卖了送彩礼,一半剁了备宴席。
这事看似妥帖,其实也很无奈。农村妇女出门在地里干,回家再锅边站,晚上加班加点还要缝衣服补衣服洗衣服。我妈更特别,头胎生的我姐早嫁人了,后面接连生了我们兄弟五个,个个都念书到初高中毕业。平日里,我妈里里外外总有干不完的活,哪还有时间割草拾菜喂猪。只是要过事情了,硬着头皮也得把猪养起来。
我家不是以养殖为计的,所以就没有盖猪圈。给我们家当猪挺不容易的,它们几个都是在半穴半坑的极端恶劣环境下长大的。我结婚前谋害掉的,是我家养的最后一头猪,因为我是老小。还好,终于可以放下屠刀,正式当人了。
万物皆知恩,众生不了情。善待家人,悲悯苍生,是母亲长寿的基因代码。我时不时会想起柴郡主,幻想着它有一天会不会再回来。每每在路上遇见一只个头和毛色跟它相似的,我都会停下车确认一番。我写这篇文章的缘起,就是深情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