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婆婆指控不忠后,我当众剖腹自证清白。
血泊中他们发现我怀的是双胞胎,丈夫当场崩溃追悔。
七日后,我的棺木被悄悄抬进府邸,红绸换白绫。
夫君执意要举行冥婚,却听见棺材里传来微弱哭声。
一双小手正从内部轻轻敲打着棺盖。
血像泼开的胭脂,烫红了所有人的眼。
那片浓稠的、温热的海迅速漫开,浸透她素色的裙裾,蜿蜒过青石板冰冷的缝隙。
周遭死寂,先前所有砸向她的话语——婆婆王氏尖厉的“荡妇”,仆妇们鄙夷的窃语,族老们冷漠的审视——仿佛都被这汹涌的红一瞬间冲散、溺毙。
她躺在那里,身体蜷着,像一枚被骤然折断的玉簪。脸色是透明的白,眼睫上却沾着血珠,要坠不坠。
死寂里,不知是谁先惊叫出来:“孩子…天爷!是双生!”
那血泊中,隐约可见两个极小、已然成形的男胎,安静地偎在他们死去的母亲身边。
一片抽气声。
沈彻像是被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浑身的骨头缝都冒着寒气。他僵在原地,眼珠死死钉在那片血和那两个小小的影子上,脖颈一寸寸僵硬地转动,看向主位上瞬间面无人色的母亲王氏。
“不…不可能…”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挤出破碎的气音。那日医师诊脉,明明只说单胎!母亲攥着他的手,喜极而泣,说定是男丁,沈家有后…然后,不过三日,母亲便铁青着脸,拿出所谓“私通”的物证,言辞凿凿说月份不对,定是野种…
他信了。因为那几日,她确实曾外出过一趟,为病重的岳母祈福…
巨大的、冰冷的铁锤轰然砸碎了他的天灵盖,将所有思绪砸成齑粉。他看见族老们纷纷后退,眼神躲闪。看见母亲嘴唇哆嗦着,血色尽褪,手指痉挛地抓住扶手。
“薇…薇薇……”沈彻的腿猛地一软,扑跌过去,膝盖重重砸在血洼里,溅起一片粘稠的血点。他试图去抱她,手指触到她冰冷僵硬的腕骨,又像被烙铁烫到般缩回。
她身体里那片温热的、滋养着他子嗣的血海,此刻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寒和肮脏。
“啊——!!!”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野兽垂死般凄厉。悔恨像无数烧红的针,密密麻麻钉进他每一寸皮肉,每一分骨髓。“不是我…不是我…娘!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双胎?!为什么!”他猛地扭头发疯似的冲向王氏,目眦欲裂。
王氏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被身旁的妈妈死死扶住。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喜堂变灵堂,证清白变成了弑妻杀子。那摊血像有生命般,不断地蔓延,要将在场所有人的鞋底、灵魂都染上这洗不脱的罪孽红。
……
七日后。
沈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白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映着门楣上匆忙覆盖的白绫,惨淡阴森。白日里那场仓促的、几乎称得上悄无声息的出殡,像一道见不得光的鬼影,滑过京城的长街。没有浩荡的仪仗,没有响亮的哭丧,只有一具单薄的楠木棺材,被几个眼神闪烁的下人飞快地抬出了城,又在一片荒僻的林地草草下了土。
据抬棺的人回来磕巴着禀报,说是一切顺利,坟头都已堆好。
夜色浓稠,更鼓敲过三下。
一辆黑篷马车却悄无声息地从沈府后门驶出,绕开大道,在无人的小巷里穿行,最后停在那片白日刚堆起的新坟前。几个黑影悄默声地掘土,起棺,动作又快又急,仿佛底下埋着什么瘟疫源。沉重的棺材被重新抬上马车,车辙深深压入泥地,飞快地驶回沈府。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迅速合拢。
棺材被直接抬进了早已撤去所有喜庆装饰、布满白幡的正堂。白烛摇曳,冷风从门缝灌入,吹得幡影乱舞,像无数鬼手在招摇。
沈彻一身缟素,直挺挺地站在堂中,眼窝深陷,面色青灰,仿佛这七日已熬干了他所有的活气。只有一双眼睛,烧着两簇骇人的、偏执的幽火,死死盯住那具被安置在堂中的棺材。
王氏被两个丫鬟搀扶着,在一旁哭得几乎断气,不是为棺中人,是为她眼看就要疯魔的儿子:“彻儿!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人死不能复生,让她入土为安吧!你把这……这抬回来,是要招祸的啊!算娘求你了……”
沈彻像是根本没听见,他一步步走向棺材,手指颤抖地抚上冰冷的棺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入土为安?她怎能安?我怎能安?”他猛地回头,眼中是噬人的疯狂,“她是我的妻!她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就算死了,也得堂堂正正从沈家的大门进祖坟!白日那是不得已…现在,我要给她补一场婚礼!冥婚!她得记入族谱,和我葬在一处!”
“疯了!你真是疯了!”王氏捶打着胸口,“族老们不会同意的!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就是道理!”沈彻低吼,额角青筋暴突,“谁不同意?谁?!谁害得我妻死子亡?!是谁?!”他的目光像淬毒的刀子,狠狠剜过王氏的脸。
王氏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只剩惊恐的抽噎。
“吉时已到!”沈彻全然不顾一切,嘶哑着嗓子高声道。他竟真要按照婚仪的流程来。
阴风惨惨,白烛火苗猛蹿几下,映得他脸上神情愈发扭曲诡异。两个被他目光逼视的下人,战战兢兢地捧来一段同样惨白的长绸。
沈彻亲手将白绸一端系在自己左臂,另一端,他抚着棺盖,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薇薇,我们来拜堂了。这次,谁也不能冤枉你,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他拉着那根连接生死的白绸,对着正堂上方空荡荡的座椅,深深拜下。
“一拜天地——”
声音在空旷的灵堂回荡,无人应和,只有王氏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就在他准备强行进行第二拜时——
“叩…”
一声极轻微、极沉闷的响动。
仿佛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沈彻的动作僵住,脸上的疯狂凝固。
“叩…叩叩…”
又来了!更清晰了些!像是……用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撞击木头。
声音的来源,赫然是他手正触碰着的棺木内部!
灵堂内瞬间死寂,连王氏的抽噎都停了。所有下人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惊恐地瞪着那具楠木棺材。
“什…什么声音?”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沈彻猛地扑到棺盖上,整个身体几乎都压了上去,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板,屏息倾听。
“叩…叩叩叩…”
那敲击声微弱,却执拗,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开的生命力,从死亡的沉寂深处传来。
不是幻觉!
“打开!快打开它!”沈彻猛地跳起来,状若疯虎,对着周围的下人嘶吼,“快开棺!她没死!薇薇没死!她还在里面!”
下人们吓得连连后退,无人敢上前。开棺?惊扰死者,是大忌!更何况,夫人当日流了那么多血,气息全无,身体都僵了,怎么可能还活?
“废物!都是废物!”沈彻双眼赤红,一把抢过旁边一人手中的铁钎,疯狂地撬着棺盖的缝隙,“薇薇!别怕!我来救你!我来了!”
楠木棺材钉得极死。铁钎刮擦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指甲翻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棺木,却浑然不觉。
王氏吓傻了,瘫软在地,只会喃喃:“鬼…有鬼…冤魂索命来了…”
“砰!”一声巨响,棺盖的榫卯被他用蛮力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和腐败草药的气息飘散出来。
“叩…”
那敲击声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
沈彻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棺盖推开一大半!
烛光混着冰冷的空气涌入棺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薇薇那张灰白僵死的脸,双目紧闭,唇无血色,确然是死了七日的模样。
然而——
在她僵硬的、交叠放置于腹部的双手之下,那原本微隆的腹部,竟在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起伏!
而更骇人的是,一只极小极小的、嫩红如初生猫崽的小手,正从她松散的衣襟下探出一点点指尖,无力却又顽强地,一下下地敲打着内侧的棺木板!
叩…叩叩…
那微弱的声响,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棺材里,有一个活物!
沈彻的呼吸彻底停了,血液冻结在血管里。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小得不可思议的手,在做着最后的、求生的敲击。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骇淹没了他。随即,一种近乎癫狂的、掺杂着恐惧和渺茫到可怕希望的情绪,将他彻底攫住。
他伸出沾满自己鲜血和泥土的、颤抖得无法自控的手,朝着那只微弱的、敲击着死亡之门的小小手指,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探去……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棺木和白幡上,张牙舞爪,恍如鬼魅。
堂外夜风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同哭。
那只小手,似乎感知到了上方降临的阴影,敲击的动作停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沈彻的指尖在离那小小的指头仅有一纸之隔时,僵住了。冰冷的恐惧和滚烫的希冀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怕,怕这只是死前的幻象,怕一触碰,这微弱的生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他又渴望,渴望这是真的,是上天对他这七日地狱煎熬的唯一一丝怜悯——哪怕这怜悯,是如此诡谲,如此骇人!
“啊——”身后传来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尖叫,是王氏。她终于看清了棺内的情形,眼珠猛地向外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一挺,直接晕死过去,重重摔倒在地。丫鬟仆妇乱作一团,哭喊、惊叫、掐人中,灵堂彻底陷入了混乱。
沈彻却对身后的混乱充耳不闻。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只微动的小手,和手下亡妻那冰冷僵硬的躯体。
剧烈的血腥气和一种奇异的、苦涩的药草味更加浓郁地从棺内散发出来,扑在他的脸上。
医者!对!医者!
这两个字像闪电一样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去找大夫!把全城最好的大夫都给我绑来!快!”他猛地扭头,朝着混乱的下人们嘶声咆哮,声音破裂得不成样子,眼中是全然不顾一切的疯狂,“快去!她若有事,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几个机灵的下人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仓皇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彻转回头,呼吸粗重。他不再犹豫,用那件昂贵的素白孝服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混着泪和汗的血污,双手小心翼翼、却又抑制不住颤抖地,试图将林薇薇的衣襟更敞开一些。
他的动作笨拙至极,生怕碰碎了什么。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冷的皮肤,那僵硬的、毫无生机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终于,衣襟被拨开。
烛光彻底照亮了棺内的景象。
林薇薇平坦了不少的腹部暴露出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干涸的药渍。而就在那腹部下方,紧贴着她冰冷肌肤的地方,赫然用柔软的细白布包裹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婴孩!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青紫,像只被遗弃的小猫崽。脐带已被割断,仔细地打了个结。他(她)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小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方才敲击棺盖的小手,此刻正无力地搭在包裹布的外面,指尖偶尔还会神经质地轻轻抽动一下。
孩子!他的孩子!竟然真的还有一个孩子活着!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彻眼前一阵发黑,他猛地用手撑住棺沿才没有栽倒进去。
这怎么可能?!当日在堂上,她剖腹明志,血尽而亡,所有人都亲眼看见那双已成形的死胎……怎么可能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子?!这七日,她封在棺椁中,埋于地下,这孩子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那些浓郁的药味……是了!是药!
他猛地想起,林薇薇的贴身侍女云雀,在她出事前几日,曾频频外出,说是为主子去抓安胎药。后来母亲王氏便以此作为“私通”的佐证之一,说安胎药何必鬼鬼祟祟频繁更换药铺?云雀那丫头在薇薇出事后,便触柱明志,血流了满地,当场就没了声息……
一个可怕的、惊人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钻入沈彻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冷。
难道……难道薇薇早就知道自己怀的是三胎?早就知道其中一个胎象极度不稳?她那些所谓的“私通”行径,实则是为了瞒天过海,偷偷寻求保住这最弱小孩子的法子?甚至……她最后那般惨烈的自证,是不是也算计好了角度和力道,并非求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她自己的命和两个健康孩儿的命,赌一个渺茫的机会,为这最弱小的孩子搏一条生路?!
那日她握刀的眼神,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致冷静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若真是如此……那他,他们沈家,都对她做了什么?!
“呃……”沈彻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胃里翻搅的恶心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和一个老者的惊呼声。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被两个家丁几乎是架着胳膊拖了进来,药箱歪斜地挎在身上,一脸惊魂未定。
“快!救他!救我的孩子!”沈彻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老大夫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老人的骨头捏碎,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救不活,我拆了你的医馆!”
老大夫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被拖到棺前。当他借着烛光看清棺内情形时,更是倒吸一口冷气,骇得连连后退:“这…这…棺中产子?!夫人她…她已故七日了啊!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少废话!看孩子!”沈彻咆哮,几乎要将老人按进棺材里。
老大夫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欲绝,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探向那个被包裹着的婴孩。指尖先试了试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又小心翼翼地触摸脖颈处的脉动,凝神感知了许久许久。
堂内所有人,包括悠悠转醒的王氏,都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老大夫的手。
终于,老大夫收回手,脸色苍白,胡须都在抖动,声音发飘:“侯…侯爷…小公子…还,还有一丝脉息…但微弱的很,几乎…几乎是摸不到了…而且胎里受损极重,又在这…在这阴寒之地七日,邪气入体,只怕…只怕是…”
“只怕是什么?!”沈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怕是回天乏术啊侯爷!”老大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情形!能留有一丝气息至今,已是奇迹,若非…若非夫人体内似有余药护持…可如今…老夫实在无能为力!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穿了沈彻刚刚燃起的那一点渺茫希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空洞。
“滚…”他喃喃道。
老大夫如蒙大赦,连药箱都顾不上拿,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彻儿…”王氏被妈妈搀扶着,虚弱地唤他,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沈彻猛地抬头,目光再次落到棺内那气息奄奄的孩子身上,那股疯狂的偏执再次占据上风。
“全城的大夫!都给我去找!宫里的太医!去叩宫门!拿我的爵位去求!去求!”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在灵堂里咆哮,“还有那些游方的郎中!巫医!什么都好!谁能救我儿,我沈彻给他当牛做马!”
家丁们吓得屁滚尿流,再次蜂拥而出。
灵堂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摇曳的白烛和绝望的气息。
沈彻脱力般地跪倒在棺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微弱起伏的小小胸膛,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强行吊住那缕即将断绝的生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次那孩子的胸膛停止起伏的瞬间,沈彻的心脏也跟着停止跳动,直到下一次微弱的起伏重新开始,他才能重新喘过一口气。
这种凌迟般的等待,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陷入绝望深渊时,管家连滚爬爬地又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惊异而变调:“侯爷!侯爷!门外…门外有个游方道人…说,说能救小公子!”
“快请!不!我亲自去请!”沈彻猛地弹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大门。
大门开处,夜风灌入,吹得白幡疯狂舞动。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石阶下。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高瘦,背着一个古旧的药篓。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他并未持幡,也未摇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与这府邸的慌乱绝望格格不入。
“你能救我儿?”沈彻冲到他面前,急声问道,声音嘶哑不堪。
道人并未直接回答,目光越过沈彻,仿佛直接落在了正堂那具棺木上,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贫道途经此地,见府上死气弥漫,却有一线生机顽强未绝,故特来一看。”
“请!快请!”沈彻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不管不顾地将道人引向灵堂。
道人步履从容,踏入灵堂,对满堂的白幡和那具骇人的棺材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棺边,只看了一眼那棺中的婴孩,便微微蹙眉。
他并未像先前那个大夫一样去探鼻息摸脉搏,只是伸出三根手指,隔空悬在婴孩的额头、心口、丹田三处,缓缓移动。
片刻后,他收回手,沉吟道:“母体以特殊药材吊命,护住胎儿心脉一丝不散。然埋于地底七日,阴煞之气已侵入五脏六腑,生机将绝。”
句句都说在点上!沈彻心中猛地燃起希望:“求仙长救我孩儿!任何代价,沈某万死不辞!”
道人目光扫过林薇薇苍白僵硬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快得无人捕捉。他复又看向沈彻,语气依旧平淡:“代价已付,何必再言。取无根水(雨水)、烈酒、银刀来。再备静室一间,炭火盆一个。闲杂人等,尽数退去。”
他的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彻立刻吼着让下人去办,并将吓得魂不附体的王氏等人全都赶出了灵堂,亲自关上堂门。
很快,所需之物备齐。静室就在灵堂隔壁,早已收拾出来。
道人从药篓中取出几个瓷瓶,将无根水与烈酒按比例调和,又倒入一些不明药粉。然后,他极其小心地,用银刀刮去婴孩身上干涸的血污和药渍,用调好的药水轻轻擦拭那青紫的、近乎透明的小小身体。
每一下擦拭,那孩子微弱的身体都会轻轻抽搐一下。
沈彻的心也跟着抽搐,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蜿蜒而下。
擦拭完毕,道人取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炭火上微微一烤,手法快如闪电,分别刺入婴孩的头顶、胸口和肚脐下方。
婴孩猛地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嘤咛。
“儿!”沈彻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去。
道人抬手阻止了他,神情凝重。他盘膝坐下,双手虚悬在婴孩身体上方,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涌动,缓缓注入婴孩体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有些发白。
终于,在那炭火盆都快熄灭时,婴孩身体的青紫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弱得可怜,但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了不少,呼吸的声音虽然细微,却不再那般断断续续,有了一点连续的力度。
道人长长吁出一口气,收回了手,拔掉金针。
“三日内,以参汤吊命,每次只需一滴。三日后,可尝试喂服少量羊乳。能否熬过,看他的造化,也看你沈家的造化了。”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仙长大恩!沈某……”沈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磕头。
道人却侧身避开,不受他的礼。“不必谢我。要谢,便谢那以命换命,至死不休之人吧。”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灵堂方向,语气幽深,“此子先天不足,又受阴煞,即便成活,日后体质也会远弱于常人,需精心养护,更需积德行善,以化解戾气。”
说完,他不等沈彻再问,背起药篓,飘然离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漆黑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彻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道人消失的方向,又猛地回头看向榻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孩子。
以命换命,至死不休……
道人的话在他耳边轰鸣。
他踉跄着爬起身,冲回灵堂。
棺材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林薇薇的尸身开始散发出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
他走到棺边,看着里面那张灰白却依旧秀美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那双曾盛满温柔爱意、后又只剩下绝望死寂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抚上她冰冷僵硬的脸颊。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被疯狂和慌乱忽略的细节。
她的嘴角,似乎极微微地向上弯着一点极其隐秘的弧度。
像一个成功了的孩子,带着一丝疲惫的、无人能知的得意。
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老大夫的话,道人的话,云雀的死,那些异常的安胎药,她剖腹时异乎寻常的冷静和决绝……此刻全部汇聚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炸开,拼凑出一个完整而骇人的真相!
她不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自证。
她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自身和两个健康孩儿为祭品的、残酷而壮烈的献祭!
目标,就是为了保住这最后一個先天不足、本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的孩子!她用自己的死,堵死了所有质疑的嘴,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她最弱小的孩子,搏来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沈家嫡子身份,和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
她早就知道婆婆的算计,知道他的懦弱和多疑。她不再指望他们,她选择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绝路,并且,她成功了。
她赢了。
用她的命,赢了这吃人的沈府,赢了这污浊的世道!
“啊……啊……”沈彻发出不成声的嘶哑哀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疯狂的激动,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承受的战栗和崩塌。
他终于明白了。
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棺椁前,额头抵着冰冷棺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眼泪混合着血和污秽,汹涌而出,却洗刷不掉万分之一的悔恨和绝望。
灵堂内,白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里间微弱的新生呼吸,和堂外无尽呜咽的夜风。
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在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