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研究Palantir的本体论,恰逢对银行数据中心网络运维的数据建模进入迷惑期。按照Palantir的方法论,我们要把纷乱的网络拓扑、告警日志、配置状态进行知识化、语义化、规则化,构建一个让AI"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数字孪生体。这看起来是一条通往AGI的康庄大道——当AGI掌握了从物理层到应用层的全部语义关联,它理应能够自主判断是否立即隔离该链路进行割接。
然而,当我在建模过程中试图为核心交换机故障添加决策逻辑时,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AGI可以根据CRC错误增长率和链路利用率计算出物理层劣化的技术结论,但它无法判断此刻应该立即宣布A级故障全面应急还是先口头同步给业务负责人,等对方确认后再走正式流程。这不是算法缺陷,而是社会关系的复杂性根本没有办法像数学那样精确定义。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那个根本性的追问:当知识被剥离了社会关系,它还能支撑真正的智能决策吗?
信道的香农极限定义了在会随机发生误码的信道上进行无差错传输的最大传输速率。香农极限也适用于定义人获得信息的能力上限。在任何一个单一的维度上,人在单位时间内能够获取的信息量受限于信息载体形态、信息传递介质类型、信息收发双方处理信息的速率等等约束条件,有其无法突破的极限。
维特根斯坦说,你的语言就是你世界的边界,和香农极限暗通款曲、异曲同工。
然而无论是香农极限还是维特根斯坦的语言边界,都只能适用于单一维度上依赖单一载体时的信息容量评估,如此苛刻的约束只有在排除了社会关系的物理世界中才能成立,而语言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关系而非简单的信息载体,因此维特根斯坦所说的语言实际上是剥离了一切社会关系之后的透明容器,这样的语言早已经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语言,而是类似于数学语言的符号体系。
Palantir正在构建的,正是这种剥离了社会关系的符号体系。在网络运维的本体论中,路由器A-连接-交换机B-承载-核心业务C构成了一条完美的语义链,AGI可以在这条链上进行高效的逻辑推理。但这只是知识的社会关系属性被切除后的标本。作为社会关系的语言本身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字面意思,另一部分是字面意思背后的社会关系。语言所承载的信息量主要由后者决定。
在特定的银行组织架构、特定的考核周期、特定的监管窗口期以及特定的人际信用网络中,"隔离链路"这四个字天然携带这些丰富的信息,并且由于置身于同样社会关系中的人早已形成某种共识,因此隐藏在语言字面意思后面的信息不言自明,并不需要重复解释。这就使得语言实际能够承载的信息量可以趋近于无穷大,完全不受香农极限或者语言界限论的制约。
然而,绝对脱离社会关系的语言并不存在。当AGI面对那个是否隔离的决策点时,它缺失的不是数据,而是位置感—它不知道这条链路目前承载的是月末银企对账流量,虽然技术上有冗余,但业务方历史上曾因切换时延投诉过,现在处于政治敏感期;它不知道值班经理今晚要承担变更风险,但他的KPI即将季度考核;它更不知道这条链路的供应商是某领导的关系户,之前的故障处理曾有非标准流程的默契。
社会关系虽然可以为语言提供背书,却无法用语言精确记录下来。Palantir的本体论可以精确记录SNMP OID,但记录不了这个告警在周五下午五点的意味。当作为数据模型背景的社会关系完全消失之后,AGI便无可避免地将训练数据中的统计规律注入到实时决策当中。
察今知古,察己知人,最终得出技术上正确但社会上致命的结论。
这就引出了那个残酷的现实:为什么AI越强大,人肉接口越必不可少?
抢走饭碗的从来就不是AI,而是AI背后的力量。在政治经济学的世界里,技术的座次至少是在TOP10以外。然而背锅的却总是技术,用来转嫁社会矛盾的,也总是技术。
在最近的2025一年中,全球范围内发生大规模云网故障的次数远远超过历史同期,这本来是极其不正常的现象,然而更加不正常的是,每一次超大规模故障发生之后,技术人员总是能够拿出一份完美无缺的技术分析报告,连篇累牍、言之凿凿、头头是道地证明自己是如何在不经意间又犯下了一个并不那么复杂的错误。
技术背锅,天经地义。
至于导致技术性灾难的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在技术分析报告里,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AGI的引入非但不会改变这一格局,反而会将技术背锅推向新的高度。当AGI建议的自动化操作导致银行核心网络中断,谁来承担责任?是那个基于本体论进行推理的算法,还是那个点击"确认"按钮的工程师,亦或是批准该项目上线的CTO?
人的价值体现在把技术带入更高的维度,唯有如此才能驾驭技术本身。在资本眼中,普通码农的核心价值可能只剩下人机接口这点残值了,简单来说就是个人肉的智能体接口。
注意,只是接口而不是智能体本身。
因为在现有的生产力条件下,只有这个接口还会涉及到复杂的社会关系,尔虞我诈、亲疏贵贱、年功序列、尊卑有序,大模型他就算是熟读二十四史也活不过第一集。离开了人肉接口,不接入社会关系,大模型就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更谈不上准确执行了。
这本质上和百度萝卜快跑无人驾驶出租车背后的一屋子远程驾驶员是一回事。不是人工智能需要你,是人工智能和社会的关系还没有理顺。
AI确实可以替代很多东西,但唯有常识与社会关系不可替代。因为一切价值的起点和终点都在这里,技术只能放大价值,而且放大的倍数仍然取决于使用者的常识与社会关系。常识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关系,价值也是,所以人的价值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大语言模型只能在与其使用者相同的维度上提高效率,压缩时间和空间,但是无法独立升维,这是语言的界限,所谓的scaling law失灵,其实是使用者和语言二者共同作用的瓶颈,不是技术的问题。
砸不中钉子怨锤子,所谓的高科技俊杰也不过如此。
面对这种技术异化与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合谋,出路何在?
这与十五五规划强调的高水平对外开放、鼓励出海去构建新发展格局形成了奇妙的呼应。但这里的出海不是简单的地理迁移,而是社会关系网络的重构。
在国内的互联网生态中,工业必然走向标准化,标准化是为了简化,互联网行业从诞生到现在拢共也没多少年,无非是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还是作坊经济而已。低工业化红利推迟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悲剧发生,但整个行业都在为了加速工业化而内卷。卷得不读个头部211的研究生都没法在业内立足了。
然而在国内的AGI叙事中,技术人员正在被快速物化为人肉接口,被期待承担AGI无法承担的社会关系成本,却又不被赋予相应的决策权。
此时,出海成为了一种战略性的社会关系突围。在海外市场,中国技术人员带来的不仅是Palantir式的本体论工程能力,更是完整的"社会关系智能"——那种能够在尔虞我诈、亲疏贵贱中 navigate 的常识。这种常识在海外市场反而成为稀缺品,因为它无法被本地AGI所掌握,正如本地AGI也无法理解中国独特的社会关系网络。
孤立的个体根本无力对抗社会达尔文主义的PUA,因为根本没有话语权,力量完全不对等。至于那些如何在AI时代保持竞争力的鸡汤,喝多了也就成了砒霜。
诺亚方舟就那么大一点,与其疯狂内卷去争抢一张高端牛马鸡鸭的船票,不如大家一起驾驶地球去流浪。
《流浪地球》注定要碾压其他各路灾难片和科幻片,这不是电影技术问题,这是三观和立场问题。是要不要把人当人看的问题。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我们把银行网络的所有数据进行知识化、语义化、规则化后,AGI就能做出正确判断吗?
答案是:它能做出技术上正确的判断,但永远无法做出社会关系上恰当的判断。
因为知识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关系,知识的产生也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从社会关系中剥离出来的知识,最适合的场景是应试,包括狭义的考试,以及广义的机械处理固定问题的行为。在应试场景之外,知识往往如同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并不能在生产和社会实践中发挥应有的作用。
世上本来就不存在静止的事物,语言也概莫能外。即便是最冷酷无情的数学符号,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数千年来,人类记载数字和运算的符号始终处于持续变化之中,而变化的动力来自社会关系的演进。
AGI的边界,正是香农极限与社会关系的交汇点。在这个边界之内,Palantir的本体论可以大放异彩;在这个边界之外,人的价值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所以,当十五五规划的画卷展开,当出海成为必选项,技术人员应该明白:我们携带出海的不应该是被AGI替代的焦虑,而应该是那种无法被本体论编码的社会关系智能。那是我们在尔虞我诈中练就的常识,在背锅中积累的位置感,在无数次技术背锅中洞察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
孔子说君子不器,他在几千年前就以上帝视角看穿了AI时代的真相,奈何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逼得老爷子出海的心都有了。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何以解忧?唯有出海。
出海!
出海!
乘桴浮于海!
本体论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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