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福被拖走后,前厅里的寒气,久久没散。
伙计们个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了康临渊的霉头。
我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账本边缘,目光落在那页记载丝绸生意的账目上,神色没半分波澜。
投行多年的历练,早已让我习惯了在混乱中抓重点,也习惯了不动声色地藏起情绪。
康临渊转过身,异色瞳牢牢锁着我,眼底的杀意未散,却又掺着几分浓得化不开的欣赏。
“三万贯丝绸生意,亏了一万多贯?”他缓步走过来,声音低沉,指尖点在账本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康福好大的胆子。”
“不止是胆子大。”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康爷,您仔细看。”
我伸手,指着账本上“波斯担”的标注,一字一句道:“波斯担比大唐担大近一倍,这本是西市做外贸的人都该知道的规矩,康福做了十几年账房,不可能不清楚。”
“他故意按大唐担记账,少算一半丝绸,亏空一万多贯,又偷偷抹平账目,绝不是一时糊涂。”
康临渊的眉头拧成一团,灰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寒霜,琥珀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绕弯子,直接点破关键:“我怀疑,康福背后,有人指使。”
这话一出,前厅里的伙计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康临渊的身子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神色沉了下来:“有人指使?你可知是谁?”
“我不确定,但有一个人,嫌疑最大。”
我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吐出那个名字:“陈玄礼。”
“陈玄礼?”康临渊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异色瞳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染上几分冷意,“那个近来在西市突然冒出来,做丝绸和茶叶生意的商人?”
“是他。”我点头,继续说道,“康爷,您有没有觉得,陈玄礼出现得太巧了?”
“他刚来西市没多久,就迅速站稳脚跟,而且专做和您重叠的生意——胡椒、丝绸,甚至连客源,都有不少重合。”
“更巧的是,康福私吞银子、掺假胡椒,还有这笔丝绸亏空,都是在陈玄礼出现之后发生的。”
这些话,我没有说得太满,却句句都戳在关键上。
我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传闻中陈玄礼本是行伍出身,可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西市商人,身份反差极大。更反常的是,他身上总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算计,行事狠辣又精准,绝不像是甘心只做个普通商人的人。
康福的背叛,大概率是被陈玄礼收买,故意损耗康家财力,为陈玄礼铺路。
康临渊沉默了,他背过身,望着窗外的西市街道,身影挺拔却带着几分冷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
“我早就觉得陈玄礼不对劲,他出手阔绰,手段狠厉,前些日子还抢了我两笔核心的波斯丝绸客源,行事张扬又诡异,不像是普通的商人,可一直没找到证据。”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我,异色瞳里没了往日的审视,多了几分全然的信任:“沈知秋,你能查出康福的猫腻,能不能再帮我查一查陈玄礼?”
“查他的底细,查他和康福有没有勾结,查这笔丝绸生意的亏空,是不是真的和他有关。”
我微微颔首,语气坚定:“康爷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对我而言,查陈玄礼,不仅仅是帮康临渊,更是为了我自己。
陈玄礼是穿越者,知道未来的走向,也知道我的存在。若是不先下手为强,等他站稳脚跟,第一个对付的,大概率就是我。
“只是,陈玄礼心思缜密,手段隐蔽,查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从长计议。”我补充道,“而且,康福被处置后,他身边肯定还有其他眼线,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康临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梢,动作依旧很轻,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懂。”
“账房的事,你不用急,先把剩下的账本理清楚,顺便留意陈玄礼的动静。”
“需要人手,需要银子,你尽管开口,我都给你。”
看着他真诚的目光,我心头微微一动。
从一开始的三百文奴隶,到如今的合伙人,再到他全然的信任,不过短短两天时间。
这个异色瞳的胡商,看似冷厉狠绝,实则重情重义,也有着自己的隐忍和坚守。
“好。”我点头应下,“我会尽快理清所有账本,同时暗中调查陈玄礼,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康临渊笑了,那笑容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琥珀色的眸子弯起,竟带着几分蛊惑人的温柔:“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就在这时,他的亲信匆匆走进来,神色慌张,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康临渊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异色瞳里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我心中一紧,隐约察觉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康临渊转过身,看向我,语气凝重:“陈玄礼那边,有动作了。”
“他派人去了库房,好像在打听那批掺假胡椒的事,而且,还派人盯着我们康家的一举一动。”
我指尖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陈玄礼,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心急。
他这是察觉到康福出事,怕查到自己头上,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也好。
既然他主动跳出来,那这场博弈,就该由我来操盘了。
我抬眼看向康临渊,语气冷静而坚定:“康爷,不用慌。他越是心急,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我们不妨将计就计,顺着他的意思来,总有一天,能将他连根拔起。”
康临渊看着我,异色瞳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重重点头:“好,都听你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账本上,也洒在我和康临渊的身上。
我知道,这场针对陈玄礼的调查,注定不会轻松。
可我更知道,这是我在这天宝乱世,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
而陈玄礼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账房,而是一个能在乱世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投行操盘手。
(第三章完:陈玄礼为何急于打听掺假胡椒?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沈知秋又会如何将计就计?请看第四章 引蛇出洞,投行操盘初显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