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肉的味道

腊月二十八,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炸黄雀肉。

在衡阳老家,这是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吃食。五花肉剁碎,和上面粉、糯米粉调的面糊,炸至金黄,香脆可口。年夜饭的桌上,头碗菜里少不了它;正月里待客,茶盘里也少不了它。母亲在时,年年都炸,一炸就是几十年。

今年,我又试着炸了一回。

五花肉是早上去市场挑的,三层肥两层瘦,让卖肉的直接绞成了肉末。面粉和糯米粉按网上的方子二比一配好,加水和成糊,又照着记忆里母亲的做法,往里头剁了些橘子皮末。油锅烧热,肉末和粉糊搅匀了,一勺一勺滑进锅里,滋滋啦啦响起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可出锅一尝,不是那个味儿。

面糊厚了,还是薄了?火候大了,还是小了?橘子皮该不该放?母亲当年用的糯米粉是自己磨的,面灰是村里面粉厂轧的,连猪肉都是吃糠长大的土猪——可这些都不是理由。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步骤,我站在灶台前忙活一下午,炸出来的东西,跟母亲炸的,就是两样。

自从母亲离开灶台,我就开始自己试着炸。炸不好,便到市场上去买。可买来的也不对味,要么太硬,要么太油,要么就是缺了点什么。今年提前好些天就在网上看教程、查方子,自认为做足了功课,结果还是不成。

那晚我把黄雀肉装盘端上桌,孩子尝了一块说好吃,妻子也夸像模像样。我没吭声,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平日里想起母亲,是一个人的身影;年关想起母亲,是满屋子的油烟味、油锅的滋滋声,和她递过来的那双筷子。

想起那些年的除夕夜,我们围在灶台边,柴火烧得噼啪响。油锅里的黄雀肉浮起来,金灿灿的。母亲用筷子夹起第一锅,吹了吹,递到我们嘴边:“来,先尝尝。”我们一边嚼着滚烫的肉,一边伸手去够下一块。母亲笑着骂我们馋猫,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过。

那时老家还没通电,没有电视,也没有春晚。灶膛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那是我们家的春晚,也是我记忆里最圆的团圆。

母亲在时,过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年,从腊月到正月,母亲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如今细数起来,桩桩件件,都成了我们心里头的念想。

腊月里,她要给我们每人置办一身新衣新帽新鞋袜。她带着我们去镇上挑布匹,请裁缝上门量衣,或者把布料送到店里去。而脚上穿的棉鞋,则全是她熬着夜,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煤油灯下,针脚密密地走过鞋底,也走过了我们一个又一个童年。

除夕夜洗完澡,换上母亲做的新衣新鞋,是一年里最隆重的时刻。那时的光景,一年到头也就这一身新衣裳,穿在身上,真有焕然一新的欢喜。

母亲做的棉鞋,鞋底厚实,鞋面暖软,穿在脚上,像踩着一小片春天。后来我们参加工作,冬天回家还穿着它。我夜里写东西,脚伸在母亲做的棉鞋里,格外暖和。我结婚那年,母亲给妻子也做了一双,那鞋妻子穿了多年,破了也舍不得丢。

除了衣裳,年货也是母亲一手张罗。有几样,年年必做。

一是豆腐。先天晚上泡好黄豆,第二天一早推磨磨浆。滤浆、煮浆、点卤、上箱,等到豆腐成型,已是黄昏时分。母亲把豆腐切成大小均匀的长方块,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这才算走完一半的路。接下来才是煎豆腐。灶膛里添着柴,火大火小,全由我们几个把控。母亲站在灶前,手里握着豆腐铲,一刻不停地掀动锅里的豆腐——翻面、挪位、查看成色,动作行云流水。她煎的豆腐,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每年正月里来拜年的亲戚,没有一个不夸的。

二是糯米粑粑。磨粉、揉团、上蒸笼之前,还有一道讲究的工序——印模。母亲有一套木质的粑粑模子,里头刻着花草鱼虫的图案。她把揉好的糯米团塞进模子,压实、刮平,再轻轻一磕,圆圆的粑粑上便有了精美的花纹。蒸之前,她还要用筷子蘸了红曲水,在粑粑正中间点上一个红点。白生生的粑粑上,那一点红,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看着就喜庆。

三是炸黄雀肉。这是母亲每年除夕晚上的保留节目。我们围在灶边,帮着递柴添火,等着那第一锅出锅的欢喜。

若是家里杀了年猪,母亲还要忙着分送亲戚、烘制腊肉,又得一两日不得闲。

那些年,母亲从腊月忙到正月,从清晨忙到深夜,从黑发忙到渐生白发。我们小,能帮的有限,里里外外,几乎全靠她一人。等我们各自成家,每次回去过年,临走时,她又要给我们一家家收拾带回的东西——腊肉、豆腐、粑粑、黄雀肉,塞满大包小包,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让我们带走。

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姊妹商量,不能再让母亲这样操劳。从那年起,母亲轮流到我们五个人家里过年。辛劳了一辈子的母亲,终于从灶台边退了下来。

只是,退休不到两年,她便病倒了。脑梗。出院后,她再也站不到灶台前了。生活已不能完全自理。

我们在县城租了房,请了保姆照料她的日常。弟妹们平日里轮流去看顾,周末大家便都赶去陪她。就这样,她走完了最后的五年多。

前几天收拾旧物,翻出母亲当年做的一双棉鞋。鞋底已磨薄,鞋面也褪了色,可捧在手里,还是暖的。忽然想起小时候,除夕夜换上母亲做的新鞋,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舍不得脱。母亲在一旁笑着说:“穿上新鞋,明年走得远,走得稳。”

我们确实都走远了。走南闯北,成家立业,各有一片天地。只是走再远,也走不出那一针一线纳出的暖意。

也走不出那个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油锅烧热时,心里头忽然涌上来的那一阵空落落。

那空落落里头,装着什么呢?

装着灶膛的火光,装着除夕夜的团圆,装着母亲笑着骂我们“馋猫”时的神情,装着她递过筷子时眼里的温柔。装着煎豆腐的焦香,装着糯米粑粑上那一点红,装着棉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装着那些年,她从腊月忙到正月、从清晨忙到深夜、从黑发忙到白发的每一个日子。

这些,她都一点一点炸进黄雀肉里了,炸进岁月里了。

所以无论我怎么复制,去市场买也好,上网学也好,自己一遍遍试也好,都炸不出那个味儿。

明年过年,我还要炸黄雀肉。

用母亲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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