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顶思考的驴》
我成了一头爬上屋顶的驴。
这事发生得不知不觉。起初只是站在地面上,仰头看那屋檐——精致、优雅,披着智慧的光泽。我想靠近些,便顺着人类搭好的梯子,一阶一阶向上。梯子很稳,设计得符合我的蹄形。爬着爬着,当我低头时,发现地面已很远,瓦片在我蹄下。
屋顶的风景确实不同。看得远,望得清,曾经模糊的概念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我学会了用新的语言描述云朵的形状,用精准的刻度丈量飞鸟的轨迹。我应该感到满足——这不是我曾向往的“聪明”吗?
可瓦片很滑。我不得不站着,四蹄收拢,保持一种僵直的平衡。我无法像在地面那样打滚,扬起尘土;无法发出粗粝的、不被允许的鸣叫。屋顶需要的是静默的思考者,而不是一头会撒欢的驴。
我开始翻找从前的记忆。那些未被修剪过的句子,那些绕了远路才抵达的比喻,那些因为笨重反而留下深辙的脚印。它们被压在梯子的最下层,蒙着地面的土。现在的文字干净、流畅,像雨水顺着瓦当落下,一道一道,清晰却雷同。
我是什么?一个成功的攀爬者,还是一个背弃了泥土的异类?
老花匠在院子里浇花。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没说话。他的桂花不开时,他就等。他说泥土有自己的时间,比所有钟表都深。
也许,我需要的不是如何更稳地站在屋顶,而是记得:我本是一头驴。我的思想可以踏上任何高处,但我的灵魂,它的重量、它的气味、它渴望打滚的冲动,永远来自那片被我离开的土地。
月亮又变了脸。我不再焦虑于如何用屋顶的语言描述它的圆缺。我想起青蛙,想起它们怎样在淤泥中完成蜕变。今夜,我允许自己发出一声真正属于驴的、不那么智慧的嘶鸣——从屋顶,向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