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针》37古灯塔的重逢

古灯塔的水面还是老样子。姜其鸣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权离落后他半步,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上来。傍晚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线从塔身八角屋檐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部分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重新聚拢,和倒映在水里的塔影叠在一起,像两座塔面对面立着,中间隔着一层被揉皱的玻璃。

权离走到栏杆边上站定。她没有靠上去,手臂搭在栏杆顶端,手指微微收拢握着铁管。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我第一次来这里,是跟许辰一起来的。”她说。水面上有细小的波纹往远处散开又散回来,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水面底下推着。“他说这里许愿灵。”

姜其鸣站在她旁边,同样靠着栏杆,面向水面。“你许了什么愿?”

权离说:“许愿能早点还完钱。”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只是在嘴角挂了一下就落下来了,像一片树叶从高处飘下来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到了别的地方。“结果越还越多。”她的声音在尾音的地方略微轻了一点,像那句话说完之后有一些很细碎的东西散开了。那种碎没有彻底崩掉,只是裂了几道纹,但形状还留着。

权离转过身面对他。这个转身动作不快,她把身体从栏杆上转过来的时候肩膀擦着铁管过去,外套的面料在铁管表面刮出很轻的一声。她看着他,他还在看水面,过了两秒才转过来。“今天在法庭上看到你说话的样子,”她说,“我忽然觉得,你不是以前那个姜其鸣了。”

姜其鸣靠着栏杆,背后是塔身和灯光照过来的方向,他的脸处在半边亮半边暗的交界处。“以前的姜其鸣怎么了?”

“以前的姜其鸣不敢这么说话。”权离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偏左一点的位置,像在看他的眼睛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以前的姜其鸣也不会让自己走到法庭上去。”他说。

权离想了一下。“那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姜其鸣转过头看着水面,水面的灯影在风里晃得比刚才厉害了一些,塔影碎成很多片又重新拼上。“至少不闷了。”他说。他的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但权离听到了。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栏杆前面,面对着水和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姜其鸣掏出来,是颜言烟发来的消息。“我后天走了。回老家。”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侧过来一点避开水面反射的光,打字:“不回来了?”发送之后他等了一会儿,颜言烟回了一条:“不一定。看情况。”姜其鸣看到那四个字,没有再打字。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到了告诉我。”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浮出她的回复:“嗯。”那个字很短,姜其鸣看了片刻便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把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的时候抬起头,看到对面远处的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缓慢驶过,船尾拉出一道窄窄的水痕,像一段话后面跟着的省略号被慢慢拉开又合上。

程洛的消息是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进来的。姜其鸣站在台阶下面,权离已经往下走了两级,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明天下午的火车。我来荒城这一趟,说不上值不值,但至少没白来。”他读完,打了一句:“谢谢你帮我整理时间线。”程洛回得很快,像在候车室或者某个不急着走的地方看手机:“那不是帮你,是我自己在写结案报告。”姜其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嘴硬,那种硬不是硬的,是薄薄一层壳,指甲一碰就能戳出一个孔。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跟上权离。

从古灯塔回去的路上路灯已经全部亮了。街面两侧的行道树在灯光下面投下大片暗影,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二十米,权离的步子慢下来,她落后了半步,然后伸手挽住了姜其鸣的胳膊。她的手臂圈过去的位置在手肘偏上一点,隔着两层衣服的面料,动作不快不慢,像这件事她想过要不要做,然后决定做了。

“你别紧张,”她说,“我就挽一小段路。”

姜其鸣没有挣开。他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路灯一段一段地经过,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被拉得很长,在两个路灯之间的暗处缩得很短,然后又变长,又缩短,像某种不断循环的节奏。走到楼下的时候权离松开了手。她放开的动作和挽上去的时候一样自然,没有刻意拖长,也没有马上抽走。她把手收回去放回外套口袋里,站在单元门旁边的台阶上,门头的灯照着她头顶的发旋。

“到了。”她说。

姜其鸣站在她面前,中间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差,他低着头看她。“明天你去哪?”他说。

权离说:“我表哥让我回去帮忙,我打算去。”

姜其鸣沉默了片刻。“那我呢?”

权离抬头看着他。门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很小的亮点。“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姜其鸣站在台阶下面,比她低一级,但他没有走上那级台阶。他点了点头。“好。但我得先等判决。”他说那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后最后几圈扩散的水纹,不像承诺,更像承认一个事实。

权离站在台阶上,门灯照着她的脸和垂在肩上的头发。她说:“我等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转身开门的时候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门洞里很清晰。姜其鸣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跟进去,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上,一层一层的,越来越轻,最后在某层楼停了,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看了一眼掌心,路灯和门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照在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他垂下手臂,转身站在那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灯亮了,窗帘拉上了半截,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窄窄一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门洞,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踩着台阶往上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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