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蹲就剩个门洞。青砖拱券孤零零杵着,像一扇永远开着的门,再不会关上。砖面被风雨啃得斑驳,凹处汪着水,亮晶晶的,像含着一眶泪。门洞空空的,望过去就是江,就是雾,就是龙岩坨那圈转不完的水。从前有木门的,厚厚实实,吱呀推开又合上。门没了,只剩这个拱张着嘴,风穿过,呜——咽——咽——,像在喊一个回不来的名字。
关刀堤蹲在旁边,不说话了。石缝的草细得像叹息,风一过就颤。从前江水撞上堤身,嗡嗡地吼。现在水到了跟前就绕开,连水花也不留。石头只是湿着,黑着。门洞和关刀堤挨着,一个张着嘴,一个蹲着。风从它们之间挤过去,呜咽着,像两个老人念旧。可念什么我听不清了。砖面太老,石面太滑,声音黏在上面,湿漉漉淌不下来。
指头按进石面凹痕,水漫出来,细细一道,像眼泪。那是我们磨出来的,一坐一下午,石头磨得油亮。如今凹痕里全是水,积着,不流。按了按,漫出来,又退回去。凉,来来去去的,像谁在叹气。门洞拱券顶上有几块松动的砖,雨水从砖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在脸上。砖洞黑黑的,风钻进去又钻出来,呜——比石缝更空,像从很深的过去传来。砖缝深处嗡嗡地响,像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雨声,潮潮地闷着。
龙岩坨的水还在转。呜——咽——咽——,像在水底下哭。小时候只觉得旋涡好玩,纸船放进去,转着转着就没了。现在听懂了,那声音闷闷的,一圈一圈往上拱,拱到水面就散了。可总留一点点,呜——咽——,挂在风里,挂在砖缝里,挂在石缝里。
柳枝垂到水面,风一来就画圈,一个套一个,套到龙岩坨去。拽了拽,颤颤地响,沙沙沙——像翻一本湿透的旧书。字都洇了,可还是听见了——呜——咽——咽——,像谁叫我的名字,很轻,怕我听见,又怕听不见。
雾裹上来,湿湿的,脸也湿了。蹲下来,蜷在门洞底下。背靠着斑驳的青砖,凉凉的,粗粝粝的。砖缝里的风贴着后颈吹,呜——一声接一声。门洞张着嘴,风从喉咙穿过,空空的,回回地响。从前门一关,江就看不到了;门一开,江又涌进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记了一辈子。如今门没了,只剩这个拱,张着嘴,咽着风,咽着雨,咽着咽不完的旧事。
站起来,从门洞走出去,三步,停住。回头——门洞框着一幅画:雾,江,龙岩坨的旋涡。拱券上的砖斑斑驳驳,雨水一滴一滴渗。关刀堤蹲在旁边,黑黢黢的,草在风里摇。风穿过门洞,呜——很长的一声,拖到后面就颤了,咽了。
柳枝画了个圈,散了。水还在转,一圈,又一圈。只剩那个声音——呜——咽——咽——,在空空的拱券里,在斑驳的砖缝里,在风经过的地方,轻轻地,不停不停地,呜咽着。像一扇再不会关上的门,张着嘴,等一个再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