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鸳鸯(11)

第十一章 食人水怪

天擦黑的时候,苏青城按照杂货店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码头最西边那艘挂着红灯的船。

三宝颜的码头在白天是另一番景象,渔船进进出出,鱼腥味和海盐味混在一起,码头工人光着膀子扛货,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到了傍晚,码头就像被抽干了血,一下子冷清下来。苏青城穿过空荡荡的栈桥,脚下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船是条老旧的木壳渔船,二十来米长,船身漆成黑色,在暮色里像块浮木。

船身有多处修补的痕迹,木板接缝处填着黑色的油灰,像一道道伤疤。

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灯罩是破的,用铁丝勉强箍着,灯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船舷上投下一片血红的光晕。

船尾坐着个人,戴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圈花白的胡茬,还有嘴角叼着的那根快燃尽的烟屁股。

烟雾从草帽底下飘出来,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苏青城走到船边,那人才抬起头。是独眼——左眼是个黑窟窿,眼皮耷拉着,像一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右眼是灰白色的,瞳孔混浊,在暮色里像颗死鱼眼。那张脸布满沟壑,皮肤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他打量着苏青城,用生硬的英语问:

“去苏禄岛?”

“是。”苏青城说。

“钱。”

苏青城从怀里掏出布包,递过去。

布包里是他全部积蓄——六千比索,换成了零钱,厚厚一沓。

独眼接过,打开,借着船头那盏破灯漏出的光,一张一张地数。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数钱的动作却很灵巧,像做过无数次。

六千比索,一张不少。他点点头,把钱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妥了,才侧身让开:

“上船。”

苏青城跳上船。

船身晃了一下,木板发出咯吱的响声。

船舱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都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几团黑乎乎的影子。

有个人靠着舱壁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有个人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还有个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雨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看苏青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柴油味、鱼腥味、汗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船舱的木板缝里烂了很久。

独眼解开缆绳,缆绳湿漉漉的,在船舷上拖出一道水痕。

他走到船尾,启动引擎。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喷出一股黑烟,然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头调转,驶向黑暗的大海。

三宝颜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像一串被风吹灭的蜡烛。

海面越来越黑,天也越来越黑,最后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只有船头那盏红灯,在无边的黑暗里辟出一小片光晕,血红血红的,照在船舷上,照在海面上,像一条淌血的路。

船开出去没多远,独眼在船尾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又像老旧的收音机发出的噪音:

“都听好了。这条线我跑了十几年,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苏禄海那地方,不干净。水里有东西,吃人的东西。”

船舱里没人说话。

只有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和船底海浪拍打的声音。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啃船底。

“不是鳄鱼。”

独眼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湾鳄那玩意儿,在河口、沿海待着,不到深海来。也不是鲨鱼——苏禄海鲨鱼是多,公牛鲨、虎鲨都有,但那东西一般不主动吃人,除非你流血,或者找死。”

他顿了顿,那只灰白色的眼睛扫过船舱里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货——一堆待价而沽的货物。

苏青城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掠过,冰凉冰凉的,像蛇的信子。

“我说的是别的东西。”

独眼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苏禄海有些地方,水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流,有漩涡。今天在这,明天在那,你摸不准。小船经过,被吸进去,连船带人,拖到海床上,再也上不来。”

独眼点了根烟,火柴的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那只黑窟窿和那只灰白色的眼睛,那张脸在火光里像一具骷髅。

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我给你们讲个真事儿。”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被撕碎,“五年前,我还在跑三宝颜到霍洛岛的线。有天晚上,跟今天差不多,天擦黑出发。船上坐着十二个人,有做生意的,有探亲的,有个年轻女人还抱着个孩子。船开到一半,海面上突然起了雾,来得快,几分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在雾里开了半小时,觉得不对劲,水声不对。”

“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雾里传来一个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水面上翻。然后我听见有人喊,就在船左边不远,喊着救命。我循着声音开过去,开到跟前,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船,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海面上漂着一只鞋,小孩的鞋,红色的。”

独眼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海面上,被浪卷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带海底有个大洞,像漏斗一样,水往下灌,船经过就会被吸进去。那个小孩的鞋,是唯一浮上来的东西。”

船舱里一片死寂。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惊人。

独眼还没说完。他又吸了口烟,继续说:

“这还不算邪门的。苏禄海最邪门的东西,在深水区。”

船这时已经驶出了近海,进入了一片更开阔的水域。

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眼望不到边。

天上有云,月亮时隐时现,海面的颜色也跟着变——云遮住月亮时,海面是黑的,像墨汁;月亮露出来时,海面是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看那边。”

独眼突然抬起下巴,朝船左前方努了努嘴。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船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片异样——是一片水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比周围的海面亮得多,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但仔细看,那光在动,在旋转,一圈一圈的,越来越快。是个漩涡——不大,直径也就五六米,但转得很快,中心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漩涡旁边漂着一艘小船。

是条木船,比他们这条还小一半,船身已经半斜了。

船上没人,船桨横在船舱里,随着漩涡打转。船舷上挂着一截渔网,网绳在水里漂着,像水草。

船在漩涡边缘转了半圈,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旋,然后猛地一沉,船头朝下,船尾朝天,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漩涡中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一条船,就这么没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漩涡也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月光照着那片海面,银白色的,安安静静的。

船舱里有人倒吸凉气。苏青城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念着什么,像是祈祷,叽里咕噜的。

独眼脸色一变,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一把抓住方向盘,猛打方向,船头猛地调转,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船身剧烈倾斜,差点翻了。

船舱里的人滚成一团,那个打盹的人被甩到舱壁上,哎哟叫了一声。

苏青城一把抓住舱壁上的把手,指甲都嵌进木头里,才没摔出去。

船尾激起一大片水花,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下像碎玻璃一样飞溅。

船绕开了那片漩涡区域,继续前行。引擎的轰鸣声渐渐恢复正常,船身也平稳下来。

“看到了?”

独眼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带着一丝嘲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恐惧,“这就是苏禄海。吃人不吐骨头。”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弹进海里。火星在海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这还算好的。”

独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讲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去年有条商船,载着货去霍洛岛,经过这片海。那条船我认识,船主叫阿基诺,是个老实人,跑了二十年船从没出过事。那天风平浪静,海面跟镜子似的,连浪都没有。船走到一半,水底下突然冒出条巨鲶,少说三百公斤,身子比人还粗,嘴巴张开来能塞进一个人。”

“那东西从水底窜上来,快得很,像颗炮弹。

它一头撞在船底上,三百吨的商船,当场就翻了。不是慢慢倾斜,是直接扣过来,像翻碗一样。

船上十几个人,全掉进水里。那个阿基诺水性好,在水里游了十几分钟,还喊着让大家往船底爬。

然后那条巨鲶又来了,在水里一翻身,尾巴一扫,水面上全是血。”

“后来有渔船在那一带捞到船板,板子上有刮痕,一道一道,像被什么巨齿咬过。还捞到一件衣服,衣服上有血,但衣服的主人——没人找到过。”

船舱里有人倒吸凉气。

苏青城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在三宝颜海滩看到的那条被吸干血的鲶鱼,想起鱼身上那两个整齐的洞,圆圆的,边缘光滑,像用钻孔器钻出来的。

当时他不明白什么东西能在鱼身上打出那样的洞,现在他有点明白了——如果是嘴巴能塞进一个人的巨鲶,那两张嘴,可能就是两个洞。

鲶鱼能长到三百公斤?还能掀翻商船?苏青城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片海,什么邪乎事都有。

“还有咸水鳄。”

独眼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好像他很享受讲这些故事,“那玩意儿可不管你在不在河口,饿了就往海里游。苏禄海的咸水鳄,最大的能到六七米,一千多公斤,一张嘴,上下颚张开一米多宽,咬合力论吨算。被那东西咬一口,骨头直接碎。”

“上个月,潘古塔兰岛附近,有个渔民在浅水区下网。那渔民叫曼尼,四十多岁,打了半辈子鱼。那天他坐在船边洗脚,脚泡在水里,凉快。水里突然窜出条鳄鱼,一口咬住他的腿,连人带鞋,拖下水。同船的人想救,拿船桨去打,鳄鱼一甩头,船桨断了。然后水里翻滚起来,血冒上来,一大片,红的黑的混在一起。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后来只找到半条腿。膝盖以下,咬得稀烂,骨头露在外面,肉被撕成一条一条的。那条腿漂到岸上,被一个捡贝壳的小孩发现的。小孩以为是什么鱼,走近一看,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独眼说完,不说了。

他靠在船舷上,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海面,偶尔低头看看罗盘。

烟早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火柴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船舱里一片寂静。

苏青城坐在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的舱壁,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但汗马上又冒出来了。

而他要去的苏禄岛,就在这片海的中央。

他被这些吃人的东西包围着,四周全是水,全是危险。

船就这么大,二十来米长,木头壳子,在这样的大海里像一片树叶。

随便一个浪就能把它打翻,随便一个漩涡就能把它吞没,随便一条巨鲶撞一下就能让它底朝天。

他想起梁翠芳。如果她在苏禄岛,如果她还活着……

苏青城不敢往下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苏青城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口,两口,三口。

海风灌进肺里,又咸又腥。他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不抖了。汗不流了。心跳也平复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船外。

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头那盏红灯,在无边的黑暗里辟出一小片血红的光晕。

那光晕照在海面上,像血一样红。船头劈开海浪,浪花在红光里飞溅,像碎掉的红宝石。

但他不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

船速慢了下来,引擎的声音也变小了。苏青城睁开眼睛,看见独眼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朝前方照着。

他也站起来,走到船头,扶着船舷往外看。

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片陆地的轮廓。

是岛。连绵的岛,在月光下像一群浮在海上的巨兽,黑漆漆的,沉默的,趴在海面上。

最大的那个岛在正前方,两侧还有几个小岛,像大兽身边的小兽。

岛上有山的影子,黑黢黢的,比海面更黑。山脊在月光下勾勒出一条条曲线,像巨兽的脊背。

独眼关了引擎,船借着惯性慢慢往前滑。

海浪声一下子变大了,哗啦哗啦的,比有引擎的时候还响。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只是咸腥的海味,多了一股植物的味道——青草味,树叶味,还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那是陆地的味道。

独眼走到苏青城身边,手电筒的光柱在岛的方向扫来扫去。

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反光里亮了一下,像猫的眼睛。

“潘古塔兰岛。”

独眼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跟苏青城一个人说话,“你要去的苏禄岛,在它后面,还得再走两个小时。”

苏青城点点头,没说话。

独眼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了一句:

“你胆子不小。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找人。”苏青城说。

独眼没再问。

他转过身,走回船尾,重新启动引擎。

船又开始往前走了,朝着那片黑黢黢的岛影。

苏青城站在船头,扶着船舷,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岛。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陆地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手心里又出汗了,但这次不是怕的。

是急的。

梁翠芳就在前面那座岛上。两个小时的路程,他就能见到她了。

他等不了了。

船继续航行。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到中天,把海面照得一片惨白。海浪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这片海的心跳。

独眼不再说话,专心掌舵。

船舱里的人也都不说话,各自缩在角落里,有的打盹,有的发呆,有的在祈祷。

苏青城一直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船头的第二盏红灯。

他盯着前方那座岛,看着它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山影,从黑色变成深绿色。

岛上的树都能看见了,高高的椰子树,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细长的柱子。

潘古塔兰岛越来越近了。苏青城看见岛上有灯光,零零星星的几点,像萤火虫。

那是渔村的灯火,有人在那些灯光下面睡觉,吃饭,活着。

他想起独眼说的那些故事——漩涡,巨鲶,咸水鳄。那些东西还在海里的某个地方等着,随时可能冒出来。

船绕过潘古塔兰岛的南端,朝苏禄岛的方向驶去。海面变得狭窄起来,两岸都是岛,中间是一条水道。

水道的风浪比外海小了很多,船身不再摇晃,走得稳稳的。

独眼关了手电筒,只用月光和船头那盏红灯看路。

“快到了。”独眼说。

苏青城的心跳加快了。

他盯着前方,盯着水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

苏禄岛就在那里,梁翠芳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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