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清晨,是在鸟鸣与鸡啼中醒来的。那声音清脆纯净,比城里的车马人声悦耳动听。我揉揉眼睛,母亲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进门,放在桌上。我立刻起床,快速洗漱后,母亲用织毛衣剩下的一小段红毛线头,为我扎好辫子。吃完早饭,我背上父亲做会计用的旧军包,跟着母亲往教室走去。
母亲把我领进第一间教室,让我坐在最前排,自己便去隔壁给二年级的孩子上早读。我听着朗朗的读书声,看着同学们陆续进来。随后,一位老师模样的阿姨走上讲台,微笑着看向我们。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王”字,转身对我们说:“我姓王,你们叫我王老师就行。”
随即开始点名,我听到关桂香时,眼睛迅速望过去,因我来这第一天就认识了她,她也朝我笑了笑。老师最后一个叫到我,我站起来回答“到”,却听见几个同学叽叽咕咕议论,笑称我是小矮子,我环顾四周,原来我比其他的孩子们瘦小很多,即使踮脚扶起桌子,也还是显得矮了他们一头,我不禁有点自惭形秽。
关桂香仿佛看到了我的囧境,站起来一拍桌子说:“你们不准瞎说,她本来就才五岁,不许笑她。”她的这句话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王老师解释我是张老师的女儿,跟着妈妈来这里上学的,今年只有五岁,同学们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课间时,桂香总来找我玩。她是书记的女儿,有她在,再没人笑我矮小。我从心里感激她的仗义,很快我俩成了最好的朋友。我私下里喊她桂香姐。
那时正值桃子成熟。学校不远处的林区里有一片桃园,桂香认识看园的大爷,中午常带我溜进去。大爷说:“进来玩可以,桃子只能吃,不能带出去。”桂香机灵,让我到墙外等着,她往外扔几个出去。我胆小,站着没动,她便自己扔,再跑出去捡。有熟透的桃子摔烂了,她觉得可惜,就把还好的部分啃着吃掉,剩下的用草盖住,说是“毁尸灭迹”。我也带了两个桃子回家给母亲,讲了经过。母亲轻声说:“人家定了规矩,以后就要听话,要懂规矩。”我点了点头,铭记于心。
学校东边有个土丘,是个砖瓦厂。厂子和学校之间,有一条连接着海子湖的水渠。灌溉时节,巨大的抽水机把湖水送往各个村落。水渠边有一座两层楼的平顶操作机房,点面是一片用碎砖石铺成的场地,在那儿,没有杂草和泥泞,也少有虫子,这地方在当时的乡村显得格外干净。主渠道大约二千多米长,两岸种着高大的柳树。在水渠的西面是一片树林,林子里长满了各种野花野草,我想那天看到的刺猬的家定是在这里,我不敢去找,我只敢远观,从不敢走进半步。树林再往西就是通往船码头的路,是人们走向市区的必经之路,也是我和母亲来回的必经之路。
而我最爱去的,是水坝机房的屋顶。在那里,能望见海子湖最东面像海一样开阔的湖面。我常抱膝坐着,把脸埋进臂弯,俏俏与自己对话。西南边,我望见渡船来来往往,好想父亲,巴不得他就在这来往的渡船上,情深之处,我会偷偷的哭泣;看向北面就是我的学校,学校背后山丘上有很多果树,想起摘桃子的事,想起桂香“毁尸灭迹”的话,我会愉悦地吞着口水,抿着嘴笑。坐在那里仿佛身处天涯海角,无人听见,也无人看见,那是我一个人情感的秘密基地。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痴痴的看着,想着,远远地看见一个小人朝这边走来,我赶忙往学校走去,走近一看是桂香姐,她要我去她家吃烤苕,我俩一起走回去跟母亲说了,来到桂香家。
桂香妈妈苏姨正忙着喂猪食。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拿着火钳从灶灰里扒出两个烤红薯,递到我面前,哇,我的嗅觉被受到强烈的撞击,那个香啊!真是香,皮裂处还往外溢出焦糖汁。我小心翼翼地剥开烤焦的皮,边用舌头舔,边用门牙刮,先把粘在皮上的吃下,那皮上粘着的焦糖,可甜了,我硬是把皮也嚼了大半进肚子,灶灰很细,不咯牙。我留下一小半,实在舍不得都吃完,苏阿姨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也更可能是看到了我的吃相,忙跟我说:“你吃完,等会给张老师带个回去。”
回到学校,母亲看到我嘴角还有些灰粉,笑道:“没有把手咬到吧?”
至今,我只要看到红薯,都会想起桂香家柴灶里焖火慢烤的烤苕,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仿佛从齿间鼻孔一直香到脚丫丫。还有我那毫不顾及别人目光、连皮都吃下肚的吃相,还有苏阿姨温柔的笑容,我会感到无比温暖和怀念。
带回的烤苕,母亲没舍得吃,我硬塞到母亲嘴里,母亲只浅浅地咬了一口,还是给我吃了。
周三放学后我不自觉的又来到坝顶,因为还在夏末秋初,放学时间还早,同学大都直接回家,帮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找猪草,喂猪,笼鸡鸭,洗菜做饭等等。我便一个人在那坝边机房上的小平顶上东瞧瞧西看看,周边安静得很,只有码头这边渡船靠岸时有些许热闹。
这天,我站在坝顶,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船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定睛一看竞是父亲。我赶紧穿过那片树林,全忘了对虫子刺猬的怕惧,近距离的望我慈爱的父亲,父亲把布袋靠着树放下,蹲下身子拥抱我,我又惊又喜,不知该说什么,父亲看了我一会说:“嗯,还行,我丫头就是乖!”
我和父亲亲热热往家走,正做饭的母亲惊讶地问:“今天怎么有时间走来?”
父亲回道:“月头财务事少,找机会就提前走了。”他边说边从布装里拿出两碗菜,香干子炒油渣,烤小鱼。
闻到油渣的香味我直流口水,这才想起,这几天只有疙瘩汤煮青菜,肚子总是饿得很快。母亲递过来一碗疙瘩汤给父亲,父亲拿碗倒过来一半给我,自已只吃了半碗,放下碗筷,他就要赶返程的末班车回去了。
我顾不得吃饭了,就去送他,走一段后,父亲就要我回去。因为赶时间,他的脚步很快,我紧跟父亲又回头挥手,要我回去,我倔强地一路跟到码头,直到他的身影在泪眼中模糊成一个小点。
那晚,我和母亲在煤油灯下坐着。她安静地批改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微风推动湖水,轻轻拍岸。望着她映在墙上的侧影和平静的面容,我涌动的心潮也渐渐趋于安宁。我躺在床上,看着母亲的身影,浙变成墙上的剪影,感觉母亲的形象好高大,好高大,直望到撑不住的眼皮慢慢合上。
多年后回忆起和母亲一起度过的艰难岁月,母亲从来都是轻言细语,温和平静地面对生活中的各种困苦。她也常常给我讲故事:古时的越王勾践,三国时战乱纷纷,赵云当阳救主,宰相张居正的身前身后;现代的,新中国的土地改革,资产阶级革命,抗美援朝,三年自然灾害……特别讲到姥姥病重期间正是自然灾害最坚难的时期,想吃一碗豆浆油条,都没能如愿。母亲泪目时强忍的神情,印在我的脑海里。
母亲是经历得多,书读得多,她的内心丰富,意志坚韧,淡泊恬静。母亲在我心中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她像杨柳枝一样,经得起风吹雨打,却不折腰,温柔中藏着坚韧。
终于盼到周六。一整天,我都沉浸在要回家的兴奋里。关书记还托母亲给父亲捎去几个红薯。车船颠簸,我的心也跟着起伏:这一周,有新鲜,也有苦涩。在母亲身边,生活清苦;回家有父亲和好吃的,可母亲却独自留在乡下,父亲牵挂她,我也牵挂呀……直到看见车站旁父亲等候的身影,所有思绪才被雀跃取代。父亲问我晕车没有,我才想起去时晕车呕吐的事,这回来时还真没有吐。父亲喃喃道:“怕是空肚子没油水哟。快回去吃饭。”
我的校园生活,就这样从五岁那年在海子湖边开始了。这一周,仓促而又漫长,像湖面的波纹,缓缓荡开。我不知道后面还会遇见什么,但最初的这段日子,终究是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
亲情和友情滋养着我的心田、艰难的生活磨练着我的意志、孤独、脆弱、胆小考验着我的担当。我想好了,还是要和母亲一起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