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开始更频繁地“加班”。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滨江新区那个项目进入关键期,甲方催得紧。”他给我看工作群里的消息,满屏的“紧急”和“@所有人”。他揉着太阳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等这个项目结束,奖金够我们买全套智能家居。”
我给他泡蜂蜜水,手指轻轻按在他肩颈:“别太累。”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脸颊:“为了我们的家,值得。”
他的演技依然精湛。疲惫是真的——毕竟要同时维系多个“项目”,精力分配确实吃紧。温柔也是真的——毕竟我是他目前估值最高的“目标”,需要持续的情感投入来维持回报预期。
但我注意到细节的变化。
他不再随时报备行程。以前他会发“到公司了”“午休中”“下班啦”,现在这些消息变得稀疏。他的手机开始设置密码——虽然当我问起时,他坦然地把手机递给我:“公司要求加密,涉及商业机密。”我摇头表示不用看,他反而坚持:“你随时可以查岗。”
以退为进。笔记本里有这一条:“当目标产生怀疑时,主动提供透明度以消除戒备,同时建立‘被信任感’。”
更微妙的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未来压力”。
“滨江新区的房价这个月又涨了5%。”某天晚饭时,他看似随意地说,“幸好我们锁定了那套,不然首付又得多十万。”
“你爸妈那边……会不会觉得我催得太急?”他给我夹菜,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在图你的钱。”
“怎么会,”我给他盛汤,“他们都说你踏实。”
他叹气:“踏实有什么用。这个社会,最后还是看实力。我们项目经理的位置,好几个猎头在挖,但跳槽风险也大……”他顿了顿,苦笑,“算了,不说这些,吃饭。”
他在铺垫。为下一步做准备。
我太了解他的剧本了——先建立“完美男友”形象,再制造“信任危机”测试服从度,接着用“未来蓝图”深化依赖,最后引入“现实压力”引导财产转移。现在,我们正处在第三阶段向第四阶段的过渡期。
按照剧本,接下来他该遇到“职业危机”了。
果然,一周后的深夜,他带着一身酒气回家。
我扶他坐在沙发上,他抓住我的手,眼神涣散:“晓晓……我可能……要失业了。”
“怎么了?”我拿湿毛巾给他擦脸。
“公司内部斗争……我们总监被架空,新来的副总想换自己人……”他语无伦次,但核心信息清晰:他的位置不稳,可能被裁员,赔偿金不会太多,而房贷马上就要批下来了。
“如果……如果房贷批了,我却失业了……”他把脸埋在我手心,肩膀颤抖,“我们的家怎么办……”
我轻轻拍他的背,像安抚孩子。他的颤抖很真实——酒精和表演的混合效果。
“别怕,”我说,“总会有办法的。”
他抬头,眼睛通红:“什么办法?现在找工作多难……猎头说的职位,都要三个月后才能入职……”
“不是还有我那笔钱吗?”我轻声说,“首付够了,月供……我工资也能覆盖一段时间。”
他猛地摇头:“不行!那是你的嫁妆,我不能……”
“我们不是要结婚吗?”我打断他,捧住他的脸,“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一起扛。”
他看着我,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晓晓……我何德何能……”
那一夜,他抱着我睡得很沉。我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加速。为什么?
正常情况下,这个“职业危机”剧情应该再铺垫两周,等我完全沉浸在“婚房”的憧憬中,再徐徐展开。但他提前了,而且演得如此激烈。
只有一个解释:他有其他目标需要集中资源,或者,他察觉到了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苏然宿醉未醒。我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做早餐。
他的手机在餐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
“陈哥,小雨那边催尾款了,她说再不给就……”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发信人备注是“建材-王”。
我盯着屏幕。心跳平稳。
几分钟后,苏然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手机,神色如常地拿起来。“供应商催账,”他苦笑,“现在真是谁都不容易。”
“要紧吗?”我把煎蛋放进盘子。
“没事,我能处理。”他坐下,快速回复消息,然后锁屏,“对了,今天我得去公司加班,赶一份报告。可能得晚上回来。”
“好。”我把牛奶推给他。
他吃完早餐,亲了亲我的额头:“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门关上后,我走到窗边。五分钟后,他的车驶出小区。方向不是公司。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一个我半个月前注册的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随机字母,主题是“调查报告”。
我点开。
附件是PDF,第一页是苏然的银行流水摘要——当然,不是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我找了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私家侦探,价格不菲,但值得。
流水显示,过去三个月,苏然有四笔大额支出,收款方分别是:
“小雨”(转账备注:项目分成)
“陈铭律师”(备注:咨询服务费)
“星耀文化传媒”(备注:推广合作)
“滨江新区售楼部”(备注:意向金)
金额加起来超过六十万。
而他的工资入账,每月稳定在税后两万三左右。这些支出明显异常。
第二页是“小雨”的部分信息。真名于小雨,25岁,无固定职业,但名下有一辆奥迪A4和一套公寓。她的社交账号动态里,经常出现高档餐厅、奢侈品购物袋和旅行照片。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谢谢哥哥的生日礼物~”,配图是一个香奈儿手袋,定位在海南三亚。
第三页是“星耀文化传媒”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50万,法人代表叫王磊——正是苏然微信里那个“建材-王”。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文化活动策划”“演出经纪”,但实际业务不明。
我关掉邮件,清空浏览记录。
碎片开始拼凑。
苏然不是一个人在狩猎。他有一个小团队:于小雨扮演各种女性角色(表妹、同事、前女友等)来制造剧情冲突;陈铭提供法律支持,让协议看起来正规;王磊的公司可能是洗钱或套现的渠道。
而他们的目标不止我一个。我是“当前最优目标”,但还有其他“项目”在并行推进。所以苏然需要加速——他需要尽快从我这里套出现金,去填补其他项目的窟窿,或者支付团队分成。
压力不是演的,是真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猎人陷入了现金流危机。而猎物手里,正好有他急需的现金。
多么完美的时机。
苏然晚上十点才回来,带着一身疲惫。
“报告写完了?”我给他递拖鞋。
“嗯,”他揉着眉心,“还开了两个会。新来的副总简直是个疯子。”
我观察他的表情。疲惫是真的,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在担心什么。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盒饭。”他抱住我,把重量压在我肩上,“好累。”
我扶他到沙发坐下,去厨房热汤。回来时,他正在看手机,眉头紧锁。
“怎么了?”我把汤碗放在他面前。
他锁屏,挤出笑容:“没事,工作群又在吵架。”
我坐下,看着他喝汤。等他喝完,我轻声开口:“苏然,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嗯?”他抬头。
“我爸妈那笔钱……我打算下周去银行转出来。”我说,“既然要签协议了,早点准备好,免得夜长梦多。”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克制住:“不急,等协议公证完再说。”
“我查了,公证要双方到场,还要带资金证明。”我拿出手机,给他看银行APP的页面,“我的钱在定期里,提前取出会损失利息。我想先转到活期,准备好。”
账户余额显示:402,718.36元。
苏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汤碗,握住我的手:“晓晓,你真的想好了?这不是小数目。”
“想好了。”我看着他,“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钱转出后,先放在我的卡里,等购房合同签完,直接付给开发商。”我慢慢说,“不走你的账户,也不进共管账户。可以吗?”
这是关键一步。钱一旦进入他的控制范围,就可能被挪用。而直接付给开发商,他碰不到。
苏然沉默了。他在权衡。
如果我坚持钱不过他的手,他的计划就受阻。但如果他拒绝,可能引起我的怀疑,甚至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你……还是不信任我?”他最终选择了情感牌,声音受伤。
“不是不信任,”我摇头,“是保护你,也保护我。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公司那边真的有什么变动,这笔钱在我这里,至少不会被你公司的债务牵连。这是婚前财产,受法律保护。”
我用了他的逻辑——用“为你着想”的包装,提出对他不利的条件。
他无法反驳。
良久,他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好,听你的。”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平稳有力。
但我知道,他同意了,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有备用方案。
接下来的一周,苏然格外忙碌。
他每天早出晚归,但对我更加体贴。早上会做好早餐温着,晚上再晚也会带我爱吃的宵夜。他不再提工作压力,反而开始畅想装修细节:“客厅用木地板好不好?你喜欢光脚踩在地上的感觉。”“婴儿房刷淡蓝色,男孩女孩都能用。”
他在强化“家”的意象,加深我的情感投入。
同时,他也在为拿到那笔钱做最后铺垫。
周四晚上,他带回来一个文件夹。“购房合同草案,”他说,眼睛里有光,“开发商那边松口了,给了我们内部价,比市场价低五个点。但要求下周内付清首付,锁定房源。”
我翻开合同。总价、首付比例、贷款金额……条款清晰。付款方式一栏写着:“首付款于合同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
“这么急?”我抬头。
“好房源不等人,”他坐在我身边,手指划过户型图,“这套朝南的,同一栋楼里还有三组客户在看。销售是我朋友,才给我们留的。”
他的手指停在主卧的飘窗位置:“这里,以后可以放个懒人沙发,周末我们躺在这儿晒太阳。”
他的描述太具体,太有画面感。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此刻应该已经心跳加速。
“首付多少?”我问。
“一百二十万。”他看着我,“我这边能凑八十,你出四十,刚好。”
“你哪来的八十万?”我故作惊讶,“你不是说资金在项目里……”
“我找朋友借了一部分,”他轻描淡写,“先把房子拿下,等我的项目回款了再还。总不能全让你出。”
完美的说辞:他付出了努力(借钱),承担了风险(负债),只为“我们的家”。
我合上合同:“我明天就去银行办转账。”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晓晓,谢谢你。”
他的声音在我颈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我闭上眼睛。
“不用谢,”我说,“为了我们的家。”
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
苏然说要陪我,我拒绝了:“你忙你的,这点事我能办好。”他坚持送我到银行门口,看着我走进去,才开车离开。
我在柜台办理定期转活期。柜员操作时,我拿出手机,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准备就绪。”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回复只有一个字:“等。”
我收起手机。柜员把回单递给我:“林小姐,已经办好了,资金随时可以划转。”
“谢谢。”我微笑。
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依然忙碌,依然冰冷。但我不再是那个挤在地铁里、渴望一点温暖的林晓了。
我是醒来的猎物。
是布好蛛网的蜘蛛。
周末,苏然约了开发商销售签合同。
地点在售楼部旁边的咖啡厅。销售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妆容精致,笑容职业。“苏先生林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她递过合同,“这套户型是我们这期的楼王,好多客户盯着呢。”
我翻看正式合同,条款和草案一致。付款截止日期:三天后。
“今天先签意向合同,付定金,”李销售说,“首付周一过来付清,就可以网签了。”
苏然看向我:“晓晓?”
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定金多少?”
“五万。”李销售拿出POS机。
我刷卡,签字。回单上,商户名称是“滨江新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签完字,李销售收起合同,笑容更灿烂了:“恭喜二位!周一见!”
走出咖啡厅,苏然牵住我的手:“终于定下来了。”
他的手心有点汗。
“嗯,”我回握他,“终于。”
我们沿着街道散步。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苏然停下脚步:“喜欢哪种款式?”
我透过玻璃,看自己的倒影。影子里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眼神平静。
“简单一点的就好。”我说。
“好,”他搂住我的肩,“都听你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公司电话,”他说,“我得回个邮件。你先回家?”
“好。”我点头。
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替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他弯腰说:“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车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手指快速打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我收回视线,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路口掉头,回刚才的咖啡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五分钟后,我回到咖啡厅附近。我没有进去,而是走进对面的一家书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
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我能看到咖啡厅的门口。
二十分钟后,苏然出现了。他不是一个人。
和他一起走进咖啡厅的,是李销售,还有——于小雨。
三人坐在靠里的卡座。李销售从包里拿出文件,苏然接过,快速翻阅。于小雨凑过去看,手指在纸上指指点点。
他们在分赃。
我的手机震动。私家侦探发来照片,正是此刻咖啡厅里的场景。附言:“李红,真名李艳,星耀文化传媒前员工,现为滨江新区销售,与王磊、于小雨有多笔资金往来。”
我回复:“合同呢?”
几分钟后,另一张照片传来:意向合同的翻拍。但仔细看,付款方账户不是开发商的监管账户,而是一个私人账户,开户名是“王磊”。
果然。所谓的“购房”,根本是假的。合同是伪造的,销售是演员,楼盘可能根本不存在这个房源。一旦我的四十万打入那个账户,就会立刻被分拆转移。
我放下手机,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
晚上七点,苏然准时回家,手里提着小龙虾和啤酒。
“庆祝一下!”他笑着举了举袋子。
我们坐在餐桌前,他仔细地剥虾,把虾肉放到我碗里。“周一付完首付,我们就去领证吧?”他忽然说。
我筷子顿了顿:“这么急?”
“不想等了,”他看着我,眼神深情,“我想早点娶你回家。”
我低头吃虾,辣味冲上鼻腔。
“好啊,”我说,“听你的。”
他笑了,起身去拿啤酒。背对我的瞬间,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地铁初遇的那天。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抬头时,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睫毛上洒下金色。
那一刻的心动,是真的。
后来的温柔,是演的。
现在的迫切,是贪婪的。
我放下筷子。
“苏然,”我叫他。
他回头,手里拿着两罐啤酒:“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我慢慢说,“你会怎么办?”
他走过来,把啤酒放在桌上,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
他的眼睛像深潭,望不到底。
我笑了:“我也是。”
他起身,拉开啤酒罐,递给我一罐:“来,为我们的未来。”
我接过,和他碰杯。
铝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某种信号。
深夜,苏然睡着了。
我轻轻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加密地址。标题是:“材料已齐。”
我点开。
附件里,是过去一个月我收集的所有证据:
黑色笔记本的照片(关键页)
苏然与不同女人的合影(包括婚纱照)
银行流水异常记录
于小雨的社交账号截图(奢侈品、旅行)
王磊公司的工商信息
李销售(李艳)的身份信息
伪造的购房合同照片
苏然、于小雨、李艳在咖啡厅会面的照片
苏然手机里与“小雨”“陈铭”“建材-王”的聊天记录截图(通过特殊手段获取)
还有一份时间线梳理,清晰展示了苏然近三年的狩猎轨迹:至少八个目标,累计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
最后,是一份报警材料草稿和律师联系方式。
我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收件人有两个:一个是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举报邮箱,另一个是本地一家知名律师事务所。
只需要点击一下,游戏就会结束。
苏然会失去自由,于小雨、王磊、陈铭、李艳都会受到法律制裁。我会拿回我的钱——如果还没被转移的话。
但。
我关掉了邮件。
还不是时候。
证据链还不够完美。苏然可以辩解笔记本是“小说素材”,照片是“朋友玩笑”,资金往来是“正常合作”。警方立案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亲自承认的录音,或者,现场交易的录像。
我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需要他在最得意、最放松警惕的时刻,亲口承认这一切。
而那个时刻,就在三天后。
周一,付首付的日子。
我合上电脑,回到卧室。
苏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我的枕头上。
我躺下,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猎人先生,你教我的最后一课是什么?
是耐心。
是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耐心。
我闭上眼睛。
三天。
还有三天。
(第三幕·蛛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