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说,江底沉着一个小镇。
四十年前建水电站,古镇永沉江底。别人搬走了,爷爷留下做了摆渡人。船是那时唯一的交通工具,他摆渡过赶集的乡民、上学的孩子、出嫁的新娘。
如今两岸修了大桥,渡船早该退休。可爷爷每天清晨仍把木船推下水,竹篙一点,悠悠划向江心。没人坐船,他就这么划个来回,日日如此。
我不解:“爷爷,您在划什么?”
他望着碧绿的江水:“划给下面的人看。”
“下面……还有人?”
“有。”爷爷指着江心,“镇子就在那儿,十五米深。夏天水清时,还能看见屋顶。”他顿了顿,“我告诉他们,上面还在,还有人记得。”
那天清晨,我第一次随爷爷出船。江雾弥漫,他的竹篙入水无声。划到江心,他突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把唢呐。
是《百鸟朝凤》。
苍凉的唢呐声在江面回荡,惊起几只水鸟。爷爷闭着眼,吹得专注,仿佛在给什么人听。一曲终了,他把唢呐递给我:“你也吹一声,让下面的人知道,又一代人长大了。”
我笨拙地接过,吹出一个走调的长音。
爷爷笑了,皱纹里淌下两行浊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沉下去了,但并没有消失。它们在水底,在记忆里,在一个老船工日复一日的摆渡中。爷爷划的不是船,是记忆,是不让一个镇子在时间里彻底沉没的固执。
江风吹过,我看见水底有光闪了一下——也许是阳光穿透江水,也许是那个沉没的小镇,在四十米深处,朝我们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