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迟行客》连载|第43章:田产

两人往北走。

路从山上下来,先是竹林,然后是松林,然后是灌木丛,然后是丘陵。丘陵很矮,像是一波一波的浪,浪上面是麦田,麦子还是青的,还没黄。

沈安走在前面,姜雪走在后面。

他走得不快,但稳。比栖云山上稳,比地仙谷里稳。腿还是细的,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脚底有根——很浅的根,但够用。

两人走了三天。

第一天穿过松林,夜里在松树下过夜。松针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软得像褥子。姜雪捡了枯枝生火,沈安坐在火边,看着火焰。脑子还在转,但转得慢了——像磨盘快停了,偶尔转一下,他看着它转,然后它就停了。

第二天穿过丘陵。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青的,风一吹就弯,弯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用手按了一下。沈安看着麦子,想起青石镇外面的麦田——也是这样,风一吹就弯,弯得整整齐齐的。

第三天,路变得平了。

平地。田。河。

河不宽,水不急,河上有一座桥——不是石桥,是木桥,木头已经发黑了,像是泡了很久。桥的那边是一条路,路的两边是田,田的尽头是树,树的后面是房子——矮矮的,灰灰的,一个挨着一个。

沈安站住了。

他看着桥那边的房子,看了很久。

"那是——"

"青石镇,"姜雪说。

---

沈安转过头,看着她。

姜雪站在他旁边,看着桥那边的房子。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安静的,像一潭水。

"你认识路,"她说。

沈安看着她。

"你不用送我进去?"

姜雪看着他。

"不用,"她说。

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去哪?"

姜雪看着桥那边的房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安。

"回去,"她说。

"回哪?"

"师傅走了,"姜雪说,"道观空了。我回去看看。"

沈安听着。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这些年,想说如果不是你。但他没说。他看着姜雪,看着她的脸——平静的,安静的,和第一天见到的时候一样。

"谢——"

"不用,"姜雪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记得我说的话吗?"

沈安点点头。

"记得,"他说,"磨盘会转,但不用被它带着跑。"

姜雪看着他。

"还有呢?"

沈安想了想。

"碗有裂纹,但还是完整的。"

姜雪点点头。

"那就行,"她说。

她转过身,往南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沈安看着她的背影——瘦的,直的,背上的包袱很小,像是没什么东西。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风吹过来,发尾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沈安,"她说。

沈安看着她。

"嗯?"

姜雪没有转身,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点。

"你比我聪明,"她说,"只是你想太多了。"

沈安听着。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姜雪往南走了。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和平时一样,一步一步的,稳稳的。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是被路吞了。

沈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直到她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

路上只剩他一个人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过麦田,吹过木桥,吹到他脸上。风是暖的,带着一点麦子的气味——青的,还没黄,但快了。

他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转了一下——她走了。转完了,他看着那个转,然后它停了。

他往前走。

走过木桥,桥板踩上去嘎吱响,像是有人叹气。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有苔藓,绿的,滑的。

过了桥,路变成了土路。

土路的两边是田——麦田,青的,高到腰。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的,从远处推过来,推到他脚边,然后散了。

他看着麦田,走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石桥。

---

石桥还在。

桥是青石砌的,三个拱,拱下面是河——比外面的河宽,比外面的水深。桥面上有车辙,很深,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车。桥头的石狮子还在,但右边的那个鼻子被磕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沈安站在桥头,看着石桥。

他记得这座桥。

离开的那天,他也是站在桥头——天还没亮,镇上没有人,他背着包袱,走过石桥,出了镇子。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的只有桥和桥头的石狮子。

现在他回来了。

他走过石桥。

石板被磨得很滑,有些石板翘起来了,踩上去晃。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鱼——很小的鱼,一群一群的,顺水漂。

过了桥,是镇子。

---

镇子变了。

不是全变了——是有的变了,有的没变。

石板路还是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房子。房子还是灰墙黑瓦,还是矮矮的,还是门对着门。但有些门换了——以前是木门,现在是新木门,漆还没干透。有些窗换了——以前是纸窗,现在是木板窗。有些墙重新刷了,白得刺眼。

有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面有个摊子。摊子上卖的是包子——白面的,冒着热气。

沈安看着那个包子摊,站了很久。

他想起小阿狸。想起齐野。想起包子。

但脑子只是转了一下,就停了。

他继续走。

路过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扇门,门关着,门上有一副对联。对联红底黑字,写的是"福"和"寿"。他记得这扇门——隔壁的陈婶家。陈婶以前会给他糖,放在手心里,说"别告诉你娘"。

门关着。不知道陈婶还在不在。

他继续走。

走到镇子中间,有一个铺子——布铺。布铺的老板换了,以前是个胖男人,现在是个瘦女人。瘦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你找谁?"她问。

沈安想了想。

"沈家的老宅在哪?"他问。

瘦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家?"她想了想,"哪个沈家?"

"沈安的父亲,"沈安说,"沈……"

他说了父亲的名字。

瘦女人想了一会儿。

"哦——沈家,"她说,"你说的是东边那个沈家?搬走了,好几年了。"

"搬走了?"

"他娘搬走的,"瘦女人说,"好几年前,说是去投亲戚。房子卖了,田——田好像给了族里的沈老三。"

沈安听着。

"族里的老人呢?"他问。

"沈老太爷还在,"瘦女人说,"就在祠堂旁边,你去问问。"

---

祠堂在镇子东边。

一个院子,灰墙,黑瓦,门半开着。院子里面有一棵银杏树,树干很粗,树叶是扇形的,青的。银杏树下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两边坐着两个老人,在下棋。

沈安走进去。

两个老人看着他。

"你们好,"沈安说,"我找沈老太爷。"

其中一个老人放下棋子,看着他。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年轻人。

"你是谁?"老人问。

"沈安,"沈安说,"沈……的儿子。"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的儿子?"老人眯起眼睛,"沈家老二的儿子?"

沈安点点头。

老人放下棋子,慢慢站起来。他比沈安矮半个头,但背很直——像是年轻的时候很精神,老了也塌不下去。

"你回来了,"老人说。

"回来了,"沈安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瘦下去的身子,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你娘走了,"老人说,"你知道吧?"

沈安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房子卖了,"老人说。

"我知道,"沈安说,"我来问田的事。"

---

老人带他进祠堂。

祠堂里面很暗,供着沈家的牌位,一排一排的,从上到下。最上面的是祖宗,最下面的是近辈。沈安看见了父亲的名字——在倒数第二排,很小,字也很小。

老人走到角落,打开一个柜子。柜子里面是卷轴——地契。

"你父亲名下有两亩薄田,"老人说,"在镇子东边,靠河。"

他把地契找出来,摊在桌上。

"你走了之后,"老人说,"你娘一个人种不了,就给了沈老三种。沈老三种了三年,交租子给你娘。后来你娘走了,沈老三就不交了——说是族里分了。"

沈安看着地契。

地契很旧了,纸发黄,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还是清楚的——沈家老二名下,两亩薄田,东边靠河。

"地契还在,"沈安说。

"在,"老人说,"族里没人敢动地契——地契是铁证。"

沈安看着地契,看了很久。

"沈老三种了多少?"他问。

"三亩半,"老人说,"你父亲两亩,旁边沈老大家的半亩,还有一亩是沈老三自己的。三亩半合在一起种,分不清哪块是谁的。"

沈安听着。

"我找沈老三,"他说,"把地划开。"

老人看着他。

"你不吵?"老人问。

沈安看着地契。

"不吵,"他说,"我不要多。只要父亲名下两亩薄田。"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两亩薄田,"老人说,"够了?"

沈安看着地契。

"够了,"他说。

---

老人带他去找沈老三。

沈老三在田里——镇子东边,靠河。三亩半田合在一起,麦子齐腰高,风一吹就弯,弯得整整齐齐的。沈老三站在田埂上,看着麦子,手里拿着锄头。

老人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沈老三抬起头,看着沈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着他的瘦,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

"你回来了,"沈老三说。

"回来了,"沈安说。

"要田?"

"要,"沈安说,"父亲名下的两亩。"

沈老三看着他。

"两亩,"他说,"种了三年了,我都整好了——水渠挖了,埂子垒了,你拿回去还得重新整。"

沈安听着。

"我整,"他说。

沈老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靠河的那两亩——你自己去量。"

---

沈安量了。

他借了一根绳子,一段一段地量。从河边的柳树开始,往东量——一步,两步,三步……每量一段,他在田埂上插一根树枝。

靠河的两亩——一块长方形的田,东边靠柳树,西边靠水渠,南边是田埂,北边是河。麦子齐腰高,青的,还没黄。

量完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两亩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过麦子,麦浪一波一波的,从远处推过来,推到他脚边,然后散了。

他站了很久。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以前走过这片田吗?"老人问。

沈安看着麦子。

"走过,"他说,"小时候跟着父亲来——他下田,我站在田埂上看。"

老人点点头。

"你父亲,"老人说,"也是两亩薄田。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种。"

沈安听着。

"和你一样,"老人说。

沈安看着麦子,看了很久。

"我种不了,"他说,"种不了两亩。"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安想了想。

"租出去,"他说,"收点租子。我自己——"

他想了想。

"我自己开个铺子,"他说,"看字画。"

老人看着他。

"看字画?"老人想了一会儿,"你看得来?"

沈安看着麦子。

"看得来,"他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两亩薄田,"老人说,"够了。"

---

沈安站在田埂上。

老人走了,沈老三也走了。田里只剩他一个人。

风吹过来,吹过麦子,麦浪一波一波的。河里的水很清,能看到鱼——很小的鱼,一群一群的,顺水漂。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点了一下水,又弹回来。

他看着麦子。

麦子还没黄,但快了——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该割了。割完麦子,晒干,磨面,蒸馒头——白面的,热乎的。

他想起齐野。想起齐野买包子——"安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想起小阿狸。想起小阿狸在包子摊前面停下,等着。

他想起姜雪。想起姜雪刚才说的——"你比我聪明,只是你想太多了。"

他想起那碗。碗留在山洞里了——裂纹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但没碎。碗还在那里,在干草上,在灰里。

脑子转了一下。

沈安看着那个转。

转的是——我回来了。

转完了,他看着它,然后它停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两亩薄田。

风又吹过来了。麦浪一波一波的,从远处推过来,推到他脚边,然后散了。

他看着麦子,看了很久。

---

**【第43章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