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南走。
山路还是那样——往上爬的时候陡,往下走的时候缓。路的两边是竹子,密密麻麻的,竹叶挡着天,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点点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沈安走在前面,姜雪走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薄的石头上——不稳,但还能走。他的腿在裤子里面细得像两根柴火,每一步都像是要折断,但没断。
姜雪跟着他。
她没有催他,没有扶他,没有帮他。她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的,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了很久。
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沈安不知道。他只知道——竹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树。
树的根露在外面,像是几条蛇盘在一起。树的身子是歪的,往路中间歪,树干上有疤,像是被雷劈过。他记得这棵树。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他在这棵树下摔了一跤——竹叶太滑,他踩空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块青。
他站住了。
姜雪站住了。
"记得?"她问。
沈安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记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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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走。
竹子还是那么密,路还是那么窄。竹叶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安的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转得快,是转得慢。像磨盘快停了,但还在转。每走一步,脑子里就转一下——转的是什么?他不知道。转的是齐野?小阿狸?阿狸?母亲?父亲?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脑子里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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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道观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木门,颜色已经发黑了,门环是铜的,锈了一半。门环上有一层灰,灰很薄,像是有一阵子没人碰过了。
沈安站在门口。
他看着门,看着门上的灰,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暗。
"没人吗?"他问。
姜雪站在他旁边,看着门。
"没人,"她说。
沈安的手动了,像是想敲门,但没敲。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
"老道士——"
"走了,"姜雪说。
沈安看着她。
"走了?"
"两个月前走的,"姜雪说,"我打听过——他收拾了包袱,往北走了。没说去哪。"
沈安看着门。
门上的灰还在,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暗还在。他站了很久,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层灰。
"道还在吗?"他问。
姜雪看着他。
"道还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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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暗散开了,变成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铺的,板缝里长着几根草。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但叶子稀稀疏疏的,像是老了。
槐树下面有一口水缸。
水缸里的水干了,缸底有一层灰。缸壁上有一圈痕迹,是水渍,晒干了之后留下的。
沈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口水缸。
他记得那口水缸。
他挑过水——每天早上,从山下的溪里挑水,挑两桶,倒进水缸里。水很重,桶也很重,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发红,但他还是挑。挑了三个月,肩膀上起了一层茧,挑水就不疼了。
现在水缸干了。
他看着水缸,看了很久。
"正殿在后面,"姜雪说。
沈安抬起头,往院子深处看。
正殿的轮廓还在——灰色的瓦,灰色的墙,木门,木窗。门关着,窗关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他往正殿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薄的石头上。他走过槐树,走过水缸,走到正殿门口。
门关着。
他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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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面很暗。
没有灯,没有香,没有人。只有一尊像——是三清像,泥塑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色。像的脸上有一层灰,灰很厚,像是很久没人擦过了。
沈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尊像。
像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也像是在想什么。像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叹气。
他看了很久。
"以前,"他说,声音很轻,"老道士让我跪在这里。"
姜雪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让我跪着,"沈安说,"说——想清楚了再起来。"
他看着那尊像,看着像的眼睛——闭着的,像是在想什么。
"我跪了三天,"他说,"想不清楚。"
姜雪看着他。
"想什么?"
"想——为什么是我,"沈安说,"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为什么我想太多,别人不用想。为什么——"
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尊像,看了很久。
"为什么我想太多是病,"他说,"别人想太多不是。"
姜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空的,看着他脸上的那种疲惫。
过了一会儿。
"去山洞,"她说。
沈安看着她。
"山洞——"
"你住过的,"姜雪说,"干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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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绕到道观后面。
山壁还是那片山壁,竹子还是那些竹子。竹子密密麻麻的,挡着山壁,挡着洞口。沈安拨开竹子,弯腰进去。
洞口半人高,里面不大。
能站直,能躺下,地上是干的,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谁放那儿的。洞壁上有些痕迹,像是有人用刀刻过,但看不清是什么。
沈安站在洞口,看着那层干草。
干草还在。
但草上面有一层灰,灰很薄,像是有一阵子没人躺过了。他弯腰,用手指摸了一下干草,手指上沾了一点灰。
"有人住过,"姜雪说。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的灰很薄,薄得几乎看不见。他把灰抹掉,抹在裤子上,然后走进去。
他走到角落,看着那块平整的石头。
石头还在。
他记得那块石头——他把湿衣服搭在上面,把香囊放在旁边。香囊是阿狸给的,湿了,但还能闻到一点点香味。他躺在干草上,看着洞顶,想着阿狸在竹林边看他的眼神。
现在石头上有一层灰。
他用手抹掉,抹在裤子上,然后坐下来。
坐在干草上,靠着洞壁,看着洞口。
洞口外面是竹子,竹叶挡着天,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点点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姜雪站在洞口,看着他。
沈安看着她。
"你说过,"他说,"有东西要让我看。"
姜雪点点头。
"看了,"她说。
沈安看着她。
"什么?"
"道观,"姜雪说,"水缸,正殿,山洞。"
沈安听着。
"空的,"姜雪说,"老道士走了,水缸干了,正殿没人了,山洞有灰了——但还在。"
沈安看着她。
"什么意思?"
姜雪走进来,在另一边坐下来。她靠着洞壁,看着洞口,看着外面漏进来的那点光。
"你脑子里的磨盘,"她说,"磨的是什么?"
沈安停了一下。
"齐野为什么死,"他说,"小阿狸怎么走丢,阿狸为什么是狐妖,母亲为什么冷漠,父亲为什么离开——"
"你知道答案,"姜雪说。
沈安点点头。
"知道,"他说,"但脑子还在转。每次问,每次答——答的都是因为我不好。"
姜雪看着他。
"你觉得是答案吗?"
沈安没说话。
"不是,"他说,"但我——我忍不住。"
姜雪看着他。
"你知道那不是答案,"她说,"但脑子还是给那个答案。为什么?"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看得见。他的包袱在腰上,包袱里有碗,碗有裂纹。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
他不知道怎么说。
姜雪看着他。
"你不是在找答案,"她说,"你是在找借口让自己痛苦。"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姜雪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一件早就看清楚的事。
"齐野为什么死,"她说,"你知道答案——是意外。他冲上去,你挥剑,剑刺中了他。你太慢了吗?不是。你太快了吗?不是。是意外。"
沈安听着。
"小阿狸怎么走丢,"姜雪说,"你知道答案——是习惯。他在包子摊停下,等齐野。齐野不会来了,但他不知道。他往树林里走,去找齐野。你骗他了吗?骗了。但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想让他安心。"
沈安的嘴角动了,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阿狸为什么是狐妖,"姜雪说,"你知道答案——她就是。不是因为你太容易相信,不是因为你傻,是她就是。你遇见她,她对你好,你对她好——就这样。"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
"母亲为什么冷漠,"姜雪说,"父亲为什么离开——你知道答案吗?"
沈安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
"但脑子给了答案,"姜雪说,"因为我不好。因为我是累赘。因为我不够。"
沈安点点头。
"这些是答案吗?"姜雪问。
沈安没说话。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是——"他停了一下,"是我自己给的答案。"
姜雪点点头。
"你脑子里的磨盘,"她说,"磨的不是答案。磨的是你。每次问,每次答——你都在磨自己。磨到你觉得全是你的错,磨到你觉得你不好,磨到你觉得——"
她停住了。
沈安看着她。
"觉得什么?"
"觉得你该痛苦,"姜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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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很静。
外面有风,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传进来,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沈安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
洞口外面是竹子,竹叶挡着天,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点点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转得快,是转得慢。像磨盘快停了,但还在转。转的是齐野?小阿狸?阿狸?母亲?父亲?
不。
转的是——他。
"我怎么办?"他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
姜雪看着他。
"你问过老道士,"她说。
沈安看着她。
"什么?"
"你问过他——为什么是我,"姜雪说,"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为什么我想太多,别人不用想。"
沈安听着。
"他怎么答的?"
沈安想了想。
"他说——"他停了一下,"他说——云在青天,水在瓶中。"
姜雪点点头。
"什么意思?"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
"云在青天,"他说,"是——云就是云,在天上。水在瓶中——水就是水,在瓶里。云不会问为什么在天上,水不会问为什么在瓶里。"
姜雪看着他。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沈安想了想。
"是——接受,"他说,"接受自己是什么。"
姜雪点点头。
"你是什么?"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想太多,"他说。
姜雪看着他。
"想太多是病吗?"
沈安停了一下。
"我觉得——"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是。"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想太多,齐野死了。因为想太多,小阿狸走丢了。因为想太多——我——"
他停住了。
姜雪看着他。
"齐野死,是因为想太多吗?"
沈安看着她。
"不是,"他说,"是——是意外。"
"小阿狸走丢,是因为想太多吗?"
"不是,"沈安说,"是——是习惯。"
"那——想太多是什么?"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是——"他停了一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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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很静。
外面有风,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传进来,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姜雪看着他。
"你想太多,"她说,"想太多是你的一部分。"
沈安听着。
"你想太多,不是因为你有病,"姜雪说,"是因为你是你。你的脑子会转,是因为你的脑子就是这样——会问,会想,会转。你问的不是问题,你想的不是答案——你在想。"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
"想太多不是病,"姜雪说,"是你的一部分。"
沈安的嘴角动了,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不需要克服它,"姜雪说,"你需要和它共存。"
沈安看着她。
"共存?"
"共存,"姜雪说,"脑子会转,让它转。脑子会问,让它问。脑子会答,让它答——但不要被它带着跑。"
沈安听着。
"磨盘会转,"姜雪说,"但你可以不让它磨你。"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怎么——怎么共存?"
姜雪看着他。
"看着它,"她说,"脑子转的时候,你看着它转。它问为什么齐野死,你看着它问。它答因为你不好,你看着它答——然后你说,那不是答案。"
沈安听着。
"脑子会转,"姜雪说,"但你不用被它带着跑。你看着它转,看着它问,看着它答——然后你做你该做的事。"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看得见。他的包袱在腰上,包袱里有碗,碗有裂纹。
"碗,"他说。
姜雪看着他。
"什么?"
沈安解开包袱,把碗拿出来。
碗是粗陶的,灰白色,没什么花纹。碗底有一行小字,是"莫寻我"——阿狸刻的。碗身上有一道裂纹,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
他看着那道裂纹。
"这碗,"他说,"是阿狸给我的。"
姜雪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我用了很久,"沈安说,"吃饭,喝水,装东西。后来——后来我怕它碎,就收起来了。"
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它有裂纹,"他说,"但没碎。"
姜雪看着他。
"碗有裂纹,但还是完整的,"她说。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有裂纹,"姜雪说,"但你也是完整的。"
---
沈安看着那道裂纹。
裂纹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他用手摸了一下,摸到一道很浅的沟。沟的边缘是光滑的,没有锋利的棱角——裂纹很久了,边缘被摸得光滑了。
"我想太多,"他说,"这是裂纹。"
姜雪看着他。
"是的,"她说。
"齐野死,"他说,"这是裂纹。"
"是的,"姜雪说。
"小阿狸走丢,"他说,"这是裂纹。"
"是的,"姜雪说。
"但我——"他看着那道裂纹,"我还是完整的?"
姜雪看着他。
"碗有裂纹,"她说,"但碗还是碗。你能用它吃饭,能用它喝水,能用它装东西——裂纹在那里,但碗还能用。"
沈安看着碗。
碗是灰白色的,没什么花纹。碗底有"莫寻我",碗身上有裂纹。裂纹在那里,但碗没碎。
"我也一样,"他说。
"你也一样,"姜雪说。
沈安看着碗,看了很久。
"我把碗留在这里,"他说。
姜雪看着他。
"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沈安说,"山洞。干草。我住过——碗也留在这里。"
他把碗放在干草上。
干草上面有一层灰,他用手把灰抹掉,然后把碗放在上面。碗口朝上,碗底朝下,裂纹在碗身上,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
他看着碗,看了很久。
"我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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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还是有点软——像是太久没动,腿忘了怎么撑住身子。他扶着洞壁,扶了一会儿,腿才稳了一些。
他看着那碗。
碗在干草上,碗口朝上,碗底朝下。裂纹在碗身上,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碗没有碎,但裂纹永远在那里。
"走,"姜雪说。
沈安转过头,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碗还在那里。
干草上面,灰色的,灰白色的,裂纹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
他看着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弯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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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往山外走。
竹子还是那么密,路还是那么窄。竹叶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安走在前面,姜雪走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石头上——不是薄的石头,是厚的。石头还在,但不会断了。
他走到那棵树旁边。
树的根露在外面,像是几条蛇盘在一起。树的身子是歪的,往路中间歪,树干上有疤,像是被雷劈过。
他停下来,看着那棵树。
姜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去哪?"她问。
沈安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青石镇,"他说。
姜雪点点头。
"青石镇有什么?"
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
"田产,"他说,"父亲名下的——两亩薄田。"
姜雪看着他。
"然后呢?"
沈安看着那棵树。
"然后——"他想了想,"然后开个铺子。看字画。有人问收弟子吗——"
他停住了。
姜雪看着他。
"怎么说?"
沈安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说——收,"他说。
姜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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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走。
竹子渐渐稀了,路渐渐宽了。天从竹叶缝里漏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然后竹子没了,路变成了土路,天变成了整片的天。
沈安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栖云山在后面。
山上有竹子,有道观,有山洞。道观空了,老道士走了,山洞有灰了——但还在。
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往北走。
往青石镇走。
姜雪跟着他,一步一步的,跟在他后面。
北边的天很亮。
太阳在西边,快落山了。夕阳的光照在路上,照在沈安的身上,照在姜雪的身上。
影子很长。
很长很长的影子,往北延伸,往青石镇延伸。
他走着。
脑子里还在转。
但——他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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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