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往谷底走。
一步,两步,三步。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石柱还是那些石柱,灰白色的,有的像剑,有的像手指,有的像被劈开的柱子。石柱之间的缝隙还是那么窄,侧身才能挤过去。缝隙下面是谷,看不见底,只看得见云雾。
云雾在涌。
从谷底往上升,贴着石柱的根部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散了。有时候风大一点,云雾被吹成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花,飘一会儿,又聚到一起。
他认得这条路。
他走过很多遍。白天走,傍晚走,夜里也走过。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会绊脚,哪里有一段路窄得要贴着石柱才能过去,哪里有一个豁口能看见对面的山。
他都记得。
他走到了谷底。
谷底有一片平地,不大,几丈见方。平地上有几间屋子,是采药人住的地方。屋后面有一口水井,井边的石头被踩得很滑。再往里走,是堆药的地方——晒药的架子,竹匾,麻袋。
他站在平地上,看着那几间屋子。
屋子还在。
但——不一样了。
他记得的屋子是好的。门是好的,关得上,推开的时候会吱嘎响。窗是好的,窗棂上的纸是白的,透光。屋顶是好的,瓦片齐整,下雨的时候不漏。
现在的屋子——
门歪了。
门框朝右歪了半寸,门板合不上,有一道手指宽的缝。缝里漏出一点光——里面有光,有人在。
窗破了。
窗棂上没有纸了,只剩下一个一个的方格子,像是被什么啃掉了。风从格子里灌进去,吹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纸?布?他不知道。
屋顶还在,但瓦片有几块碎了,碎的地方用草堵着,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像是从去年开始就没换过。
沈安站在屋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里面住着谁。
---
有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找谁?"
沈安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黑,手粗,腰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个小竹篓。竹篓里有几根黄精,泥还没抖干净。
"我找老刘,"沈安说。
"老刘?"男人皱了皱眉,"哪个老刘?"
"带路的老刘。在这里带采药队的老刘。"
男人摇了摇头:"我来了两年多,没听说过姓刘的。你找错了吧。"
"他以前在这里,"沈安说,"在谷底带路,带人采药——"
"以前?"男人想了想,"以前的人我都不认识。我来的时候,这里就剩三个老头,后来走了两个,还剩一个。那个姓什么来着——姓张,不姓刘。"
沈安没说话。
男人看了他一眼,看他站着不动,又说:"你要是找以前的人,去镇上问问。这里人来人走的,没人记得谁是谁。"
"谢谢。"沈安说。
男人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石柱之间——他走得很熟,脚踩在石头的凸起上,像是走了一千遍。
沈安站在原地。
老刘不在了。
老刘——那个瘦瘦的、走路很快、说话很简短的老头。"能爬就跟着""跟不上就回来,别逞强"——他说的那些话,沈安还记得。
但老刘不在了。
他去哪了?走了?回老家了?还是——
沈安没有继续想。
他发现自己不想想了。
不是不想,是——是脑子转不动了。像一台磨,转了太久,磨盘磨平了,推不动了。
他转身,往里走。
---
他找到了自己住过的屋子。
那间屋子在平地最里面,靠着石壁。以前是老刘让他住的,因为最安静,离别人远。
屋子更破了。
门不在了。门板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个门框,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刀砍的?还是风吹的?他不知道。
他走进去。
屋里很暗。没有灯,光从破了纸的窗户照进来,一块一块的,照在地上。地上有灰,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踩过。灰上面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猫的,小小的,梅花一样。
墙角塌了一块。塌下来的石头堆在地上,石头上面长了一层青苔,苔是绿的,绿得很深,像是长了好几年。
灶台还在。
灶台是石头垒的,垒得很粗糙,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缝隙,缝隙里塞着泥巴。泥巴干了,裂了,有的已经掉了。灶台上面有一口锅,锅还在,但锅底有一层锈,锈是红的,红得像是铁在流血。
灶台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是木头做的,只有两条腿,另外两条腿是石头垫的。桌子上有一只碗——
沈安停住了。
碗。
桌上有一只碗。
不是他的碗。他的碗在包袱里。这只是普通的碗,白瓷的,没有裂纹,碗底有灰。
他看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
碗在,人在不在?
以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灶台是好的。他煮粥,煮药,烧水。粥很稀,药很苦,水是凉的。他吃完粥,把碗洗了,放在桌上。第二天起来,碗还在桌上,灰还没有落上去。
现在碗在桌上,灰已经落满了。
没人住了。
很久没人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
灶台是冷的。
石头也是冷的。
苔藓是湿的。
他缩回手,手上有绿色的印子。他看着手上的绿色,看了很久。
绿的。
以前灶台是热的。
——不对,以前灶台也是凉的。他只在傍晚煮粥的时候,灶台才热。粥煮好了,灶台慢慢凉下去。到第二天早上,灶台就凉透了。
但那时候是——是有人气。
不是热,是有人。
他在这里。老刘在外面。采药的人在外面说话、走路、咳嗽。他听得见。
现在没有人了。
他转身走出屋子。
---
他往石柱那边走。
他认得那些石柱。一根一根的,他几乎都爬过。第一根最矮,第三根最粗,第七根的顶端有一窝鸟,第十五根——
第十五根。
他停在第十五根石柱下面。
这根石柱他最熟。他以前坐过——不是坐着,是"坐石"。和尚教他的。在石柱顶端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仰头看。
石柱的顶端在云雾上面。看不见。只看见石柱的身子,灰白色的,像一截骨头。石柱的表面有纹路,像流水冲刷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以前怎么上去的?
他记得。从左边的石缝走三步,右手扣住一个凸出来的石角,左脚踩在一条窄窄的石棱上,然后身子往上一送,人就到了第一层。第一层到第二层有两条路——左边那条近但滑,右边那条远但稳。他一般走右边。
他没爬。
他只是在石柱下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石头是干的,硬的,凉的。他坐在石头上,背靠着石柱。
石柱的身子很粗,他的后背只贴着石柱的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是凉的,凉得像是石柱里面有一股冷气,一直在往外渗。
他闭上眼睛。
云雾涌上来了。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湿气贴着他的脸,贴着他的手,贴着他的脖子。云雾从谷底升起来,贴着石柱的根部往上爬,爬到他坐的地方,把他裹住了。
他在云雾里。
白茫茫的。
什么都看不见。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白的。白的,灰的,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泼了一碗牛奶。
他以前也这样坐过。
那时候,他坐在石柱顶端,云雾在脚底下涌,他在上面,云雾够不到他。现在他坐在石柱底下,云雾把他裹住了——像是云雾也在说:你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比以前瘦。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看得见,像是皮包着石头。指甲长了,长了又断了,参差不齐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也在裤子里面凸出来,骨头顶着布,像是随时要顶破。
他瘦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
草原、边关、沙漠、海边、山间客栈——他走了多远?他不记得了。几个月?半年?一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来了。
回到这里。
脚自己走来的。
他没有想来,但脚来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住过的地方。这里是他练过桩功的地方。这里是他坐石的地方。这里是他——
他闭上眼睛。
脑子又开始转了。
转得很慢,像是磨盘快停了,但还在转,还在——还在磨。
齐野死了。
小阿狸走了。
阿狸走了。
母亲——母亲还在吗?
不知道。
他很久没想母亲了。在山间客栈的时候想过,后来就没想了。
父亲——父亲还是不知道。
碗——
碗在包袱里。
他没动。
他只是坐着,靠着石柱,让云雾裹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是一整天。云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太阳出来了,又落下去了。
他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是不会动了。像是坐在这里,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坐着。
什么都不想。
——不对,什么都想。
想齐野,想小阿狸,想阿狸,想母亲,想父亲。想碗上的裂纹。想自己脑子里的裂纹。想——想很多。
但想不动了。
像是脑子里的水快干了,只剩下一点底,晃来晃去,晃不出什么来了。
他就这样坐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是不久。
他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从石柱那边传来,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的,很稳。
他没动。
他不想抬头。他不想看见任何人。他不想——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身后。石柱的另一边。
然后——
"沈安。"
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稳,像是——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沈安没有立刻抬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往石柱的另一边看。
云雾散开了一小块。
他看见一个人。
女人。
穿着灰色的衣裳,头发束在脑后,脸很瘦,但眼睛很亮。
姜雪。
她站在石柱的另一边,看着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我在这里等你,"她说。
沈安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姜雪又说:"你走的路,我都算过了。"
云雾又涌上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裹在了一起。
---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