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迟行客》连载|第40章:回谷

沈安往谷底走。

一步,两步,三步。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石柱还是那些石柱,灰白色的,有的像剑,有的像手指,有的像被劈开的柱子。石柱之间的缝隙还是那么窄,侧身才能挤过去。缝隙下面是谷,看不见底,只看得见云雾。

云雾在涌。

从谷底往上升,贴着石柱的根部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散了。有时候风大一点,云雾被吹成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花,飘一会儿,又聚到一起。

他认得这条路。

他走过很多遍。白天走,傍晚走,夜里也走过。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会绊脚,哪里有一段路窄得要贴着石柱才能过去,哪里有一个豁口能看见对面的山。

他都记得。

他走到了谷底。

谷底有一片平地,不大,几丈见方。平地上有几间屋子,是采药人住的地方。屋后面有一口水井,井边的石头被踩得很滑。再往里走,是堆药的地方——晒药的架子,竹匾,麻袋。

他站在平地上,看着那几间屋子。

屋子还在。

但——不一样了。

他记得的屋子是好的。门是好的,关得上,推开的时候会吱嘎响。窗是好的,窗棂上的纸是白的,透光。屋顶是好的,瓦片齐整,下雨的时候不漏。

现在的屋子——

门歪了。

门框朝右歪了半寸,门板合不上,有一道手指宽的缝。缝里漏出一点光——里面有光,有人在。

窗破了。

窗棂上没有纸了,只剩下一个一个的方格子,像是被什么啃掉了。风从格子里灌进去,吹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纸?布?他不知道。

屋顶还在,但瓦片有几块碎了,碎的地方用草堵着,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像是从去年开始就没换过。

沈安站在屋子前面,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里面住着谁。

---

有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找谁?"

沈安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黑,手粗,腰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一个小竹篓。竹篓里有几根黄精,泥还没抖干净。

"我找老刘,"沈安说。

"老刘?"男人皱了皱眉,"哪个老刘?"

"带路的老刘。在这里带采药队的老刘。"

男人摇了摇头:"我来了两年多,没听说过姓刘的。你找错了吧。"

"他以前在这里,"沈安说,"在谷底带路,带人采药——"

"以前?"男人想了想,"以前的人我都不认识。我来的时候,这里就剩三个老头,后来走了两个,还剩一个。那个姓什么来着——姓张,不姓刘。"

沈安没说话。

男人看了他一眼,看他站着不动,又说:"你要是找以前的人,去镇上问问。这里人来人走的,没人记得谁是谁。"

"谢谢。"沈安说。

男人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石柱之间——他走得很熟,脚踩在石头的凸起上,像是走了一千遍。

沈安站在原地。

老刘不在了。

老刘——那个瘦瘦的、走路很快、说话很简短的老头。"能爬就跟着""跟不上就回来,别逞强"——他说的那些话,沈安还记得。

但老刘不在了。

他去哪了?走了?回老家了?还是——

沈安没有继续想。

他发现自己不想想了。

不是不想,是——是脑子转不动了。像一台磨,转了太久,磨盘磨平了,推不动了。

他转身,往里走。

---

他找到了自己住过的屋子。

那间屋子在平地最里面,靠着石壁。以前是老刘让他住的,因为最安静,离别人远。

屋子更破了。

门不在了。门板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个门框,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是刀砍的?还是风吹的?他不知道。

他走进去。

屋里很暗。没有灯,光从破了纸的窗户照进来,一块一块的,照在地上。地上有灰,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踩过。灰上面有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猫的,小小的,梅花一样。

墙角塌了一块。塌下来的石头堆在地上,石头上面长了一层青苔,苔是绿的,绿得很深,像是长了好几年。

灶台还在。

灶台是石头垒的,垒得很粗糙,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缝隙,缝隙里塞着泥巴。泥巴干了,裂了,有的已经掉了。灶台上面有一口锅,锅还在,但锅底有一层锈,锈是红的,红得像是铁在流血。

灶台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是木头做的,只有两条腿,另外两条腿是石头垫的。桌子上有一只碗——

沈安停住了。

碗。

桌上有一只碗。

不是他的碗。他的碗在包袱里。这只是普通的碗,白瓷的,没有裂纹,碗底有灰。

他看着那只碗,看了一会儿。

碗在,人在不在?

以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灶台是好的。他煮粥,煮药,烧水。粥很稀,药很苦,水是凉的。他吃完粥,把碗洗了,放在桌上。第二天起来,碗还在桌上,灰还没有落上去。

现在碗在桌上,灰已经落满了。

没人住了。

很久没人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

灶台是冷的。

石头也是冷的。

苔藓是湿的。

他缩回手,手上有绿色的印子。他看着手上的绿色,看了很久。

绿的。

以前灶台是热的。

——不对,以前灶台也是凉的。他只在傍晚煮粥的时候,灶台才热。粥煮好了,灶台慢慢凉下去。到第二天早上,灶台就凉透了。

但那时候是——是有人气。

不是热,是有人。

他在这里。老刘在外面。采药的人在外面说话、走路、咳嗽。他听得见。

现在没有人了。

他转身走出屋子。

---

他往石柱那边走。

他认得那些石柱。一根一根的,他几乎都爬过。第一根最矮,第三根最粗,第七根的顶端有一窝鸟,第十五根——

第十五根。

他停在第十五根石柱下面。

这根石柱他最熟。他以前坐过——不是坐着,是"坐石"。和尚教他的。在石柱顶端坐一个时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他仰头看。

石柱的顶端在云雾上面。看不见。只看见石柱的身子,灰白色的,像一截骨头。石柱的表面有纹路,像流水冲刷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以前怎么上去的?

他记得。从左边的石缝走三步,右手扣住一个凸出来的石角,左脚踩在一条窄窄的石棱上,然后身子往上一送,人就到了第一层。第一层到第二层有两条路——左边那条近但滑,右边那条远但稳。他一般走右边。

他没爬。

他只是在石柱下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石头是干的,硬的,凉的。他坐在石头上,背靠着石柱。

石柱的身子很粗,他的后背只贴着石柱的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是凉的,凉得像是石柱里面有一股冷气,一直在往外渗。

他闭上眼睛。

云雾涌上来了。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湿气贴着他的脸,贴着他的手,贴着他的脖子。云雾从谷底升起来,贴着石柱的根部往上爬,爬到他坐的地方,把他裹住了。

他在云雾里。

白茫茫的。

什么都看不见。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白的。白的,灰的,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泼了一碗牛奶。

他以前也这样坐过。

那时候,他坐在石柱顶端,云雾在脚底下涌,他在上面,云雾够不到他。现在他坐在石柱底下,云雾把他裹住了——像是云雾也在说:你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瘦。比以前瘦。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看得见,像是皮包着石头。指甲长了,长了又断了,参差不齐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膝盖也在裤子里面凸出来,骨头顶着布,像是随时要顶破。

他瘦了。

他走了很远的路。

草原、边关、沙漠、海边、山间客栈——他走了多远?他不记得了。几个月?半年?一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来了。

回到这里。

脚自己走来的。

他没有想来,但脚来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住过的地方。这里是他练过桩功的地方。这里是他坐石的地方。这里是他——

他闭上眼睛。

脑子又开始转了。

转得很慢,像是磨盘快停了,但还在转,还在——还在磨。

齐野死了。

小阿狸走了。

阿狸走了。

母亲——母亲还在吗?

不知道。

他很久没想母亲了。在山间客栈的时候想过,后来就没想了。

父亲——父亲还是不知道。

碗——

碗在包袱里。

他没动。

他只是坐着,靠着石柱,让云雾裹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是一整天。云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太阳出来了,又落下去了。

他没有动。

他不是不想动,是——是不会动了。像是坐在这里,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坐着。

什么都不想。

——不对,什么都想。

想齐野,想小阿狸,想阿狸,想母亲,想父亲。想碗上的裂纹。想自己脑子里的裂纹。想——想很多。

但想不动了。

像是脑子里的水快干了,只剩下一点底,晃来晃去,晃不出什么来了。

他就这样坐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是不久。

他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从石柱那边传来,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的,很稳。

他没动。

他不想抬头。他不想看见任何人。他不想——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身后。石柱的另一边。

然后——

"沈安。"

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稳,像是——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沈安没有立刻抬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往石柱的另一边看。

云雾散开了一小块。

他看见一个人。

女人。

穿着灰色的衣裳,头发束在脑后,脸很瘦,但眼睛很亮。

姜雪。

她站在石柱的另一边,看着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我在这里等你,"她说。

沈安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姜雪又说:"你走的路,我都算过了。"

云雾又涌上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裹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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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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