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事办完之后,过了一个礼拜,也就是腊月二十八那天,道林的三姐夫三姐带着他们可爱的女儿小环,赶回来过春节。因当时正是63年社教运动,他们工作忙,没能来得及参加我们的婚事。今天,他们回来了,一家人欢欢喜喜,过传统的春节。
到了正月初六,三姐一家人要走了,三姐求婆母说,她想把小环留在家里,让婆母给照看一下。婆母因自己大小生养了十几个,确实受够了那份罪和累,说什么也不愿意接收孩子的事。三姐坐在下炕屹崂,一边哭一边说,小环的奶奶家住在富县,身体多病,连自己都招呼不了。她想雇个保姆,可急忙找不下个合适的。因为那年代的干部下乡多,小环出生过了百天后,三姐就背着孩子,一直翻山越岭地走村过庄的去搞工作,去开会和学习。为了这偏僻的山区人们的生活能有个改善,她从不叫苦,不喊累,背着娃娃,奔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到各生产队去搞扫盲工作。
60年代初,农村有好多的妇女没有文化,经过参加扫盲班,一年后,她们都能看报纸,写一个简单点的信了。加上当前又是社教运动,整天抓革命促生产,忙得不可开交。三姐身上时常带着一个针线包,利用晚上不开会学习的时候,在孩子睡着后的夜静更深时,开始给姐夫做鞋。她用搓下的麻绳,一针一线,给姐夫纳着又长又大的鞋底子。因那个年头,人们的生活都困难,他们两口子虽说都是国家干部,但每个月工资才能拿到23块钱,外加25斤粮票。每月发下工资,首先要给三姐的婆婆公公寄一点养老的钱,另外还要抽出一点钱供道林念书。因此,他们压根就抽不出一点钱来买鞋穿。县城好多干部工人,多数都穿着家做的鞋。
就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三姐哭着说,她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求母亲的,但有三分奈何,也不愿意给父母添这些麻烦。姐夫坐在地下的木凳子上,不时地望着婆母和三姐,一声不吭。不用问,从他的表情上能看出来,此事从眼下来说,确实是他俩的一大难题。此时,满窑里一片死气沉沉,只有三姐的抽泣声,从中能听出她的为难和伤心。
此时窑洞里一片沉默,我坐在土炕栏边,对他们的话在心里琢磨着。对于此事,我前思后想,盘算来盘算去,听道林说,姐夫姐姐为这个家操劳了不少。在他们困难中,还要挤出一点钱给他交学杂费。想到这里,我想,自己既然喜欢道林,那就愿意为这个家付出一切。如今三姐处于如此困难的时候,我咋能站在一旁看孝顺呢。人常说困难之中见真情呢,联想到自己在前些年遭遇的困境中,多么盼望有人能帮着把书念成了,能成一个有学问的公家人。可惜天不遂人愿,我的遭遇和命运,将我推上了而今的路,使我一个怀着远大理想的学生娃娃,一下变成了一个乡村的土包子农家妇女。当初的苦恼和失望,使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想到这里,我想,三姐如今处在艰难时期,我咋能袖手旁观,站在一旁看他们的西洋镜呢。我如果帮他俩带好孩子,让他俩无牵无挂地一门心思投入到工作中,我还不是一样的,在为国家和山区乡亲们做出贡献吗。
想到这儿,我站起来默默走到婆母身边,对正在沉思不语的婆母说,妈,我求你老最好答应三姐和姐夫把孩子留下来,我愿意帮助你带好小环,让姐夫和三姐不要耽误工作,回去上班去吧。唉,好妈妈哩,事没遇到谁头上,谁觉不见难,你看把姐夫和我三姐都难成个啥了。你把孩子留下,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帮你去做。我的这番话也许是对症下药了,顿时正在愁眉苦脸的婆母和三姐,都用惊喜的目光望着我。他们显然没有想到,我这个17岁的儿媳妇能站出来承担起扶养小孩子的责任。姐夫和三姐喜出望外,这件事出乎他们预料,他们原担心的是怕我不愿意接收孩子,因为孩子以后会引起难以相处的家庭事务。如今我自己亲口说出来了,他俩由愁转喜,脸上露出了笑容。三姐心想,弟媳妇虽然年轻,可通情达理,尤其是婆母,她怎么能不疼爱自己的小女儿呢。
说来话长,婆母虚龄15岁进了家门,大生小养了十多个,为了拉扯儿女们,她操碎了心。家里推碾磙磨,打里照外,围着锅台转了一辈子,而今老了,身体多病。其实,她也很喜欢小外孙女,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我提出帮她带孩子,这不是一河的冰水都消了吗。老人脸上立刻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她想,小儿媳妇小小年纪,这么明事理,以后对他们老两口也会孝顺的。
婆母同意带小环了,我高兴地笑着说,妈,你放心,我说下的话一定能做到。婆母手摸着我的头说,那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哩。三姐和姐夫也都笑上眉梢,说妈你好福气,娶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顿时,窑洞里立刻好像一下子亮了许多,使人感到外面的整个天都亮了。婆母一刻也坐不住了,从土炕上一跳下了地,颠着一双三寸长的小脚,开始忙活着到锅台上,张罗着给女儿女婿做送行的饭菜。
今天是大年初七,是人七,庄稼人讲究这天要吃饺子,为了包人魂哩。婆母就跌跌撞撞忙活着,我连忙帮婆母将早已包好的饺子端在锅台边上,然后圪蹴在灶火屹崂拉起了风箱。我一边拉风箱,一边往灶中添柴火,灶火的火焰不时地向外探着头。三姐忙着给女儿洗尿布,小环还小,才刚刚只有八个月,因此想带好她,还是要一番耐心的。姐夫虽说是公家的干部,可是一点架子都不摆,他为人热情又勤快,看到水缸中没水了,就二话没说,从门后拉出了担杖,挑着一对沉甸甸的木水桶下沟河湾的水井上,一口气担了三担水,将大小缸担了满满一缸能照见人影子的清水。
这时,道林和公爹在后边的果树园子修剪果树枝子,赶回来吃午饭。姐姐对公爹说了她打算留下孩子的事。公爹说,那些带娃娃的琐事,和你妈商量去,我管不了。当三姐将刚才商量好的一系列情况如实说给公爹和道林听了。公爹笑哈哈说,那好,只要她们婆媳答应了,那就好办。老社长想,真是个懂事的好娃娃,他为娶到刚过门的儿媳妇能这么体贴他们老两口,打心里大受感动。他笑着说,自古到今,商量的话好说,等身的衣好穿,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的,不愁日子过不到人前去。道林对我接收了小外甥的事也很满意。
就这样,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完了中午饭后,三姐和姐夫双双踏上了离家几十里外的楼方坪公社去上班了。我抱着小甜甜,和婆母一家人送走了姐夫两口子。春节过后,开学的日子即将来临。道林上学走时,再三叮嘱我,帮婆母带好小环。我说你放心,我知道呢。
为了帮婆母招呼好孩子,我搬住在婆母的大窑里屋,当地人叫拐窑。每天傍晚,我帮婆母给孩子铺好被褥,把熬好的炼乳奶子给孩子喂了后,安抚孩子睡了,我再去里屋睡觉。当我进入梦乡时,突然被孩子的哭闹声惊醒,下意识地想孩子是要吃奶了。我从睡梦中翻身而起,穿好衣服跳下地,给孩子熬炼乳。60年代初期,压根就没有牛奶和奶粉,只有一种用小铝罐包装的叫什么炼乳的东西。这种东西打开盒子必须用火熬熟后,才能给孩子服用。我蹲在灶火屹崂用砖头块垒好的小炉灶上,用柴火给孩子熬炼乳。可小孩子肚子饿了,哭得像饿狼似的,一声紧似一声号叫着。我心急火燎地给吹晾着,婆母抱了孩子摇着拍着,可是孩子的哭声更加紧凑,直到我将乳瓶塞进她的小嘴,她才停了哭声,叽里咕噜一口气将一瓶奶子喝了个尽光,这才渐渐平静地睡着了。
就这样,孩子每天夜半更深要喝两次炼乳才能安稳睡到天蒙蒙亮,又闹腾的要吃奶子。我连忙起来,如法炮制,为此,因我的母亲去世早,我觉得婆母和自己的妈妈一样亲。婆母待我也像女儿一样亲,她老人家眼睛不好,时常干涩流泪,她教我给小环做鞋袜,缝衣服,拆洗小被褥。在婆母的耐心引导下,我的针线活路越来越熟练,到后来全家老小的针线活都由我来做。缝衣裳,做鞋,啥都难不住我。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不久,惊蛰来临,庄稼人开始出牛了。跟着清明节的到来,引来了绵绵的几场春雨,唤醒了正在睡梦中的大地。几场贵如油的春雨过后,整个大地融化松软开来,农动开始了。俗话说,清明前后,栽瓜种豆,家家户户忙起来。我跟着社员们一起上山抓粪,点籽种,打土坷垃。因我干活踏实,吃苦耐劳,从不偷赖,赢得村人们的赞赏。一般来说,刚过门的新媳妇,在进村的头一年里,都是全村人关注的对象。朴实的庄稼人们,都盼望能娶到一个吃苦耐劳精明能干的好儿媳妇。这样的好媳妇人人都夸呢,耽怕娶到一个耍奸溜滑的死皮二流子,那谁家就苦不可言。这样的媳妇,世人都看不起她。老农们本来都是靠苦吃饭哩,每天靠双手在地里抓挖的吃哩,你若受不下苦,那不用说,你光景过得肯定烂包。这样的例子在农村多的是,在庄稼人眼里,这样的人就活的没什么价值了。那时,偏僻的乡下,人们大部分依然遵守着封建礼教的传统观念,尤其是老年人,他们常说,村有村俗,家有家规,不守家教,三毛里子扎,成不了气候。
因我是本村长大的娃娃,对村里的风俗习惯比较了解,所以在日常生活里,我严格地把自己放在宗家的儿媳妇的位置上。在家里我尊敬老人,疼爱小的。在村中我按世俗的观点来有分寸地表现自己的本分和修养。我的父亲为人善良厚道,时常给我们姊妹讲,做人要勤学苦练,本本分分,实实在在,不管在任何时候,不要去占别的人便宜,多帮助别人,实际就是给自己修路呢。在人情世故上,首先要尊老爱幼,好多方面要做到滴水不漏。我时刻记着父亲的话,学着那些做人的常识。在农村,你首先要做一个一般人眼里的好媳妇,处处都要想得周全,才能博取村人对你的好评。由于农民们的传统观念比较浓厚,所以我暗想,从点点滴滴严格要求自己,从各个方面赢得二老和道林对我的喜欢。
我和道林婚后半年多的磨合中,渐渐加深了感情。小甜甜来到我家,也就成了我的孩子一样,从早到晚,吃喝拉撒我全包了。就这样,她一直在我身边长到7岁,才被三姐带回去上学去了。这期间,三姐时常带回来米面,帮道林交学杂费。三姐还将结婚时买的一件最时髦的紫条绒上衣送给我。这是一件我从没穿过的洋衣服,我咋能不感激不高兴呢。道林在学校艰苦地学习着各门功课,准备迎接来年的高考。每到礼拜天的时候,学校就乱成一团。乡里的学生纷纷收拾起自己的空干粮口袋,拥出校门,回家去度过一个金子般的夜晚。
回家的学生,家里光景稍微好一点的人家,大人见娃娃们回来了,总要给做个一两顿像样的好吃的,临走时再给打闹上一口袋干粮,以便下一个星期,孩子们在大灶吃饭外有个补充。这期间,偌大的校园里,就像退了潮的海滩那般宁静。每当到这个时候,学生们纷纷往回赶,尤其是结了婚的,有了小孩的,礼拜六都急乎乎往回赶。空荡荡的校园中,就留下道林和平时学习较好的几个同学,他们要利用这个宁静的夜晚,继续在教室伏案苦读,迎接来年的高考。他们这些学习较好的伙伴们,一个个把时间看得比生命还宝贵。他们在灯光下苦读,直到三更天才揉揉干涩的眼睛回到宿舍。
他心里明白,农村的孩子,除了考学,别无选择。不像城里头的娃娃,考不上学,回到家里,首先就有一个优越的条件,那就是跟随他们的父母,能吃到一份商品粮的城市户口。另外,在他们的父母帮助下,能找一个铁饭碗,使他们在公家的单位里过的自由自在。可农村的娃娃就不同了,如果考不上大学,要想进公家的门,比登天还难哩。正因为这样,学习对他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近三年来,他在班上,而且在整个年级,争取到前一二名的位置。
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他只回了两次家。因为回家要步行几十里山路,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消耗在来回的路上,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再有两个月,他就要面临这个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关口。整个毕业班的同学们,都在艰苦的奋斗和竞争中努力着。道林也在内心感到急躁和一种恐惧,他心里清楚知道,如果考不上大学,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早就想了不知多少遍了,因他已是成过家的人了,回到家里,过上三年两载,拉儿带女的,那时候你还想走出农村,那个门槛儿,连门都没有。首先,大小队都不会放你走,他们会说你走了,你的一家老少让谁来给养活哩。
是的,道林所想的都是实情,当时,大集体农村就处在这样的现实中。想到这里,他浑身打了个冷战,他再不敢往下想了,只能一心钻到功课中去,除此之外再无兴趣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