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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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去告孃孃……”

   秀芬在面红耳赤、心跳加快时说出的这句口是心非的话,像平地一声惊雷,一下子就把激动得难以收拾的汪云给震住了。他条件反射地立马停下了正做着“坏事”的动作。

   屋里的气氛尴尬,他俩立时呆住了。

   汪云的大脑一股脑儿地停留在刚才他俩所做的那一系列情不自禁的动作上。

   “我的背痒,帮我挠一下嘛!”

   秀芬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只有她的未婚夫汪云在场。吃完饭后的这段间隙,通常是江峰小学的午休时间。这天早上,秀芬像往常一样不请自来。汪云从寝室外的厨房走到里面,见未婚妻坐到床沿上,便一屁股坐到桌前的木椅子上。两人一时都没话说。秀芬显然是忍不住才主动打破屋子里的凝固气氛的。

   汪云愣了一下。既没表现出有多情愿,也没表现出有多不情愿,走到床边后伸手就隔着衣服去挠她背上的痒痒。手上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僵硬。

   “手伸进去嘛,又不喊你隔鞋骚痒!”秀芬说话的语气软棉棉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诱惑的磁力。

   汪云又愣了一下,终于缓慢地将自己的右手伸到秀芬那光滑的温热的后背上。挠得有些机械而生疏。

   她的体香真实而迷人,一种情不自禁的冲动向他袭来。汪云迅速而有力地从后面抱紧了她。她顺势靠到他的怀里,发出哼唧哼唧的低音。

   人在激动的情况下通常是不会开口讲话,有的也只是用动作表达。有好长一会儿,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一种电流的感觉,从汪云身上传导到了秀芬身上。

   他没谈过恋爱——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更不知该怎么样去讨未婚妻的欢心了。见她被动得像具僵尸没有什么反应,他便接连做了两个动作——先是抱着她向身后的床上倒去,然后再用喘着粗气的嘴向她的嘴上吻去。乖乖,她没受到惊吓,只是静静地、被动地、顺从地配合着他。她的嘴唇,甚至整个脸颊,都热浪滚滚……

   忽然,她像被惊醒了似的,迅即从他身下逃也似的站了起来,用右手的手背擦了擦方才那被侵犯过的嘴唇,仿佛那里有什么不洁之物。她红着脸说:“我去告孃孃……”边说边往外面那间屋子快步走去。

   外面那间屋子是厨房。他手足无措地追了出去,心里害怕极了,她在厨房的门口停住了。他静静地站到她的身边去,心中满是慌恐。于是,他在心里不停地说:不要告诉我妈嘛,求求你了……但他的嘴唇只嗫嚅了几下,又没说出口。她仍是把头低着,尽管没去看他一眼,心里想到了他那狼狈的样子,也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好。这不是她乐意看到的样子啊!

   他俩在空气都很凝固的屋子里尴尬地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秀芬在两点上课的钟声没敲响之前就离去了。告别时,他俩的脸上满是不自在、不情愿。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那点笑意,最终被僵在了脸上。

  

   二

   初中毕业那个炎热的夏天,汪云的养母路萍为她这个继子张罗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汪云不怎么正宗的表妹秀芬。

   秀芬是路萍二姐路荟的三女儿,年龄比汪云要大二岁。由于是同胞姐妹的缘故,两家人平时没少来往。加上隔得近,每年农忙季节,两家大人都要相互去到对方家里帮忙。在这种环境里,两家的娃娃就自然得以走近了,小时候他们在一起玩耍,长大了帮大人们干些地里的农活,以致不分性别的彼此很是亲近。

   当年,路萍嫁过来时,这个用三间破破烂烂的茅草房罩着的家,可是四壁透风的,就连吃饭的几只土碗都还带了缺。当然,这与刚刚过世的男主人是有直接联系的。“才把爹安葬了,家里就没啥剩的了……”当时汪云的父亲汪龙运是这样说给即将过门的路萍听的。

   时间过了十余年,三岁的小汪云已长到十七岁多了,这个原本贫穷的家,也没发生多大的变化。茅草房依然是三间,它的里面仍是那个贫寒的家庭。所不同的是,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原来的三代人、四口之家已经壮大到七口之家了,新增加的三个娃娃在以一天一个样地长大。

   一大家子人不堪的生活现状让当家的路萍忧心忡忡。只因汪云家的祖上成份不太好,在生产队里难有出头之日。借着队里的那群爷们儿对他处处排挤的机会,他主动去到公社社办企业的航运社推船了——用木船搞运输,那是个重体力活儿。像从事这个行当的人,除了洪水到来时有生命危险外,寒冬腊月还要下到刺骨的河水里去拉险滩处的上水船,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的。汪云他爸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这个病不发作还好,一发作起来,就难受死了,就更别说下河去拉上水船了。他一年要发作好几次。到了年底,他就跟路萍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回的工分一样,看不到为那个人口大家有多大的贡献。

   却说家里的路萍,名义上每天干的都是用公分换口粮的活计,可一年到头得到的口粮让全家人维持不到年底。靠挖空心思弄来的钱,更买不来一家人遮体的衣服。路萍心里清楚,像他们这样一个娃娃又多却又年少的穷家,别家的女儿是不愿嫁过来吃苦的。

   倘若真这样下去,汪云这辈子可就要打光棍了,路萍在心里很是着急。有时把忧虑无端地带进梦里,半夜醒来时,也在想着解决的法子。

   思前想后她想多了后,心中便打定一个主意——恐怕也只有这样做的。她把二姐家的女儿秀芬确定为自家的儿媳,是有着两方面考虑的。第一种考虑是从纯自私角度去想的。汪云不是她亲生,将来自己的三个女儿出嫁了,养老的重任自然会落到这唯一的儿子身上去。有自己的亲侄女管束着这个继子,想必汪云也不敢怎么样;第二种考虑,便是从“肥水不流入外人田”去想的。二姐家的三女儿不必嫁到外面去,自家就有现成的人。她嫁给自己人也放心。

   路萍打定了这个主意后,便去请自己的大姐路馨出山。从小路馨便与她这个幺妹关系要好,她的提议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大姐的鼎力支持。“这是好事呀,我看两个娃娃也般配。我去给二姐说,她肯定会同意的。”

   作为老大能这样尊称比自己小的妹妹为“姐”,足见她们三姐妹的关系有多贴了。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二姐会同意呢?”

   路萍虽然看出了大姐是在诚心帮助自己,但对她嘴上说的“肯定”二字,也还是有些担心。

   “你不知道,有次我们两姊妹在一起议论我们这几个侄儿侄女时,我就发现二姐对你家的汪云印象好,她说汪云这娃儿懂事、能干,将来一定有出息。

   几天之后,路馨就把好消息带给了她的这个幺妹,他们没意见,但这事还是要早点去办才好。

   “那秀芬的意见呢?”

   得到好消息的路萍,当然是打心里高兴了。但她也有自己的隐忧。平时就有不少周围人说她脾气暴躁,不好与人相处。更说,她因为常常虐待汪云,汪云打心里就畏惧她……类似这样的话,她听到了不少。有些话是别人传给她的,有些话是她自个儿听来的……很难说秀芬没听到过这样的风言风语。她不会因此生出一些担心来吧?

   “那你在定婚那天,自己当面去问她好了,一切不就清楚了吗?”

   路馨却什么也没告诉她这个小妹。路萍也只好耐着性子去等了——到了定婚那天,自己肯定会亲口问的。

   定婚那天,她的确听到了秀芬羞答答地表态说:“没意见!”

   这清晰明了的三个字,不正是秀芬的心意表达吗?不也是她路萍很想听到的话吗?这“心意”却令秀芬万分地难为情。她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将那害羞的三个字、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了。别人又哪儿知道呢?代表她从此以后不再纯洁了——她成了一个有男人的女人了。但秀芬心里也清楚,她的心在为他路云咚咚地狂跳着,她的脸颊红得发烫了。

   路萍显然是乐在了心里,她的脸上浮现出胜利者的微笑。因为她已经吃下了一枚定心丸。

   只因汪云是个男人,他的表态被安排在了秀芬前面。他说的“没意见”,大概是在后的秀芬跟着说的吧。路萍的心里头一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不过,汪云说的话,是路萍早就预料准了的。

  

   三

   在初中毕业的前夕,汪云就已预感到了自己以后的人生将是坎坷的。一个要回到广阔的农村去、与土地打一辈子交道的人,能有多好的命运?

   靠没日没夜地劳作度日,他很早就有过了这样的体验。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不管你作何努力,到头来还不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吗?这是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命运。

   令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天色渐晚的黄昏,从外面回家来的父亲,欣喜地告诉他:九月一号开学后,你就去外大队当代课老师了,已经说定了的。

   父亲汪龙运在告诉他这件事时,离开学已没几天光景了。

   汪云记得,在那个即将结束的暑期的某个正下着细雨的上午,照着头天的安排,他随父母去到七八公里外的镇上,养母说:“给你做身新衣服去。以前那些打了补丁的衣服,在人前已经不能再穿它了。”

   于是,他在一个散发着布香的裁缝店里,选了自己喜欢的布料颜色,父母最后帮他做了决定——用天蓝色布料做衣服、泥巴色布料做裤子,他打了一套新衣服。那个戴副老花镜的裁缝师傅,仔仔细细地量了他的尺寸。不到一个礼拜,用扯来的布料做成的新衣服就做好了。为此,他还专门跑了一趟,从镇上将它取回家。像这样的待遇,是他人生的首次。以前为过年准备的那身新衣服,是父母做主、等裁缝师傅做好了才直接拿回来的,由不得他们几个娃娃去挑挑拣拣说三道四的。

   自从父亲告诉他那条突然的好消息后,就把他的心撩拨得痒痒的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万一失去了那次的机会怎么办?他心里想的是:只要一天不去报到上班,就有一天的风险。倘若学校领导一旦变卦,被别人顶替了去,自己很可能这一辈子都将不再有这样的好事了。

   没生枝节的事情很快就如期如愿地兑现了。他那颗悬着的心也因此放下来了。就此事而言,他暗暗总结道:任何时候都谨慎一点,准没错。只有多出来的一份小心,才能确保希望的事成功。也许就是自己持有的这份“多余”的谨慎,最终才让自己当了代课老师,而没被别人“黑”去。

   学校建在一处远离人烟的荒野。听人说,那里曾经是一片远古的坟场。靠推平了古坟,才建起来的这套由三间大教室、一间面积不大的伙房和寝室,构成了这套气派宏大的撮箕口瓦房。

   汪云在报到以后终于明白了当初建造者的用意。三间教室配备的三名教师中,有两个是本地人,早晚吃住在家里。只有那名从外地来的教师,才去享受那仅有的一厨一寝。

   仿佛这种安排,是针对他来的。

   由于那时他很年轻,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加之当地的种种传闻,还没成熟起来的汪云被提前放到了老者的位置上去熏烤了。一开始的他,每天一放学,趁天还没黑下来的那点时间,赶紧去煮自己的晚饭。须在天黑前就收拾停当,也包括去房后三四十米远的厕所解好手。多数时候不等天黑,他就像个乌龟似的,把自己藏到寝室里。好在他住的地方还算宽敞,厨房在外面、寝室在里面。不然,天黑以后他的活动空间将更窄。

   秀芬毕竟比汪云要大两岁,也算是个有点“心机”的成熟女人了。她每次从六七公里远的家里去见他时,都是找了各种理由去的。每次,涉事未深的汪云都没警觉到那是她故意找的借口。更没想过她的那些借口,其本意是想拿它来亲近他的,从而为他俩创造出相处的机会,好“早栽秧子早打米”呢!

   汪云有同父异母的三个妹妹,年龄的悬殊都不大。平时,养母总在故意高调地营造一种气氛,即:男娃与女娃是有区别的,不能有过从甚密的接触。他们之间应该有很多地方是犯忌的。路萍甚至多次在汪云面前含沙射影地提到过:有的人家的男娃与女娃在一起久了、最后做出了不伦之事,把大人的脸都丢尽了……

   所以,每次秀芬从她老远的家里赶来,他们这一对本来早就熟悉的情侣,即便中午放学后学生和老师都走光了、整个学校只剩下他俩时,他们彼此表现出的高冷,都不像是在热恋中的情侣。可有谁敢说,以前的农村就不需要恋爱,纯粹靠的是拉拢配就配成对了呢?

   事实上,憨厚的汪云每次都对秀芬的话深信不疑。那时候,秀芬他们家正在建房子,凭票买猪肉成了个大问题。而汪云班上有个学生的家长正好是生猪站卖肉的,她每次都是为这事儿来找他的。这次是来买猪头肉,下次是来买猪腿棒,再下次是来买猪的其它地方。多数时候,秀芬的脚跟还没站稳,汪云就主动问她,这次要买猪身上的哪里?好像她来找他的目的,压根儿就不存有什么猫腻,把秀芬弄得都难以启齿了。她想笑,又笑不出来。不想笑,又憋得慌。他的那套是有事才来找他的想法,本来就令人发笑。

   的确,在汪云的认知里,秀芬是养母最信得过的人,自己与她恋爱、以后结婚,她都是作为养母的特使而存在的。同时,她又是二孃家的娇娇小姐,自己就该将她当神来敬着的。只有去完成她交办的事,才是自己的使命始然。

   但“狡猾”的秀芬才不这样想呢!她总在自己的矜持与对汪云的挑逗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在他面前保持着看上去的那般矜持,又不露声色地要达成自己来此的目的,二者兼而有之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她心中最快乐的想法是:通过自己的暗暗使力,最好由汪云来向她的身体发起攻击,她只是表现出某种“不情愿”就行了。可别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那种焦虑——是一个男人对情窦初开的女人而无动于衷的着急。自己毕竟比他大两岁,已经等不起了。

   面对未婚着的男女,初次见面的害臊是不是不都要这样呢?

   但令秀芬吃惊的是,自己怎会言不由衷地说出那句“我去告孃孃”的话来呢?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未婚夫汪云居然对那句话如此敏感。

  

   四

   南方阴湿的天气总比它的晴天黑得要早些。午饭吃过后的下午根本做不了多少事,察黑的天色就渐渐迫近了。这天色一旦进入到察黑里,真就到了掌灯时分。

   路萍在这个下午还是去办成了一件算不得多“光彩”的事。中午的饭菜刚一吃进肚,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揩一下嘴角上的饭垢,就着急忙慌地出了门。儿子汪云知道自己惹的祸,表面上一声不吭地忙着收拾碗筷——又有什么法子嘛,他只能这样勤快点,心里却在暗自盘算,秀芬他们家会不会为难她呢?要是他们家不由分说,什么东西也不想退回来,那就有点可恶了。接下来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哟!她一回来,一切将一目了然……他不敢再往下多想,他加快了手上的节奏,得赶紧洗完碗逃出去啊!或许只有去积极地多做些事情,才能有所弥补吧!

   整个下午,他的心思都无法真正地放下来。

   路萍去的是二姐路荟家,要办的事是退婚的善后事。虽说她们是同胞姐妹,想必处理这事也不会有多复杂。可当路萍去到他们家时,还是算不得有多顺当,至少在脸色上、言语上,二姐一家表现出来的还是让她有些不爽。

   半年前的定婚仪式那天,事情也是照她们三姐妹私下商议的那样,由大姐路馨作双方的介绍人。其实有没有这个介绍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还不是纯粹图个形式罢了。大姐像主持人那样讲话说:“汪云和秀芬两个娃娃都大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两个人都没成家……通过这个形式,明正言顺地让大家知道他俩的事儿,看大家有意见没有,都表个态……”

   接下来冷场了。

   见没人说,路萍就先说了。“两个姐姐都知道,我们家里穷,有些事也怪不得我们,我们毕竟也努力了。如果秀芬愿意来我们家,以后的家就是你们的了,我们对你们寄予希望,相信通过你们两个娃娃的努力,一定会改变现状。就看二姐舍不舍得让秀芬来我们家里……”

   经妹子这么一说,二姐路荟有点坐不住了,她不得不急着说道:“这里是幺妹的家,秀芬是你的侄女,我们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也得看汪云同不同意,他俩才是主角。娃娃的前途是自己的,我们大人也只起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就看他们以后自己的修造了。”

   路萍用眼神示意汪云快表态。

   “没意见!”汪云匆忙回答,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汪云的话刚一说完,秀芬就不沾灰地接住了话题,也说自己没意见。

   时间仅仅过了半年多,这一对年轻人就水火难容了,尤其是秀芬的态度显得急迫而坚定,仿佛在这半年多时间里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他不喜欢我,心里没有我……”这是她向母亲路荟说到的最直言不讳的话。为了不落于汪云之后,她完全听不进母亲让她“等等再看看”的建议。她已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绝不再去找汪云了。就连在亲戚聚会的公开场合,她也有意回避汪云。当见面实在躲不过去时,也不愿拿正眼看他一眼。

   这期间,有天路荟主动问了问自己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你俩的矛盾竟有这么深?你俩小时候就认识了,以前在一起有说有笑话还多……刚谈朋友那会,也没见你们有什么不好的,怎么才过了半年就反倒生巯起来了?

   我们是表亲。近亲是不能结婚的……

   脸被憋得通红的秀芬,半天才挤出这句话来,让母亲觉着有些好笑。按理说,女儿早就知道汪云不是路萍亲生的,他们之间完全不存在近亲结婚的事实。可为什么她要这么说呢?但她这个作母亲的还是如实回答女儿说:“你完全在乱说。你们是不是近亲,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在母亲面前败下阵来的秀芬,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发泄到了汪云的头上,她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出趾高气昂的样子来,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汪云的内心是爱着秀芬的,她脸蛋儿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迷人的酒窝,腰杆比他见到过的其他女人都要纤细……然而,秀芬却固执地作出了分手的决定,让他难以接受。至于这分手的真正原因,秀芬是不会告诉她母亲的,恐怕以后也不会。即便面对母亲这样的过来人,也不能明着说给她听。没有激情的相恋,怎能让人信服?

   用蓝墨水瓶和牙膏皮自制的煤油灯,无法将整个黑屋子照得有多亮堂。映在土墙上的几个硕大的头影,已然模糊、变形了,活似怪物的样子。汪云将无精打采的余光偷偷地看向墙上,一边寻找自己在墙面上影子的位置,一边心里却又在寻思着:母亲从二孃家回来后,脸黑沉得都快要拧出水来了,她一句话也不说,事情肯定是办得不顺利的!他害怕地躲避着养母、不敢去招惹她,更不敢去打听退还彩礼的事。

   那个用龙头白布裹起来的包袱,路萍一进屋就把它放到环屋的木椅子上,后来一直也没人去动过它。汪云虽在心里想:作为定情物送给秀芬的穿戴,她不会这么快都用过了吧?而今这退回来的东西是不是我们拿出去的全部呢?但他不敢去打开来看一下,那样会惹火烧身的。他作为有罪的当事方,如果有收不回来的那部分,母亲必会把损失算到他的头上。

  

   五

   木头椅子上的那个白布包裹,汪云只敢偷偷地看,而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开来看个究竟。仿佛那里包着的是一颗炸弹、一碰便会炸响似的。

   却是这个神秘的见不到里面有何物的包裹,把他折磨了一整夜,他的思维被禁锢了——禁锢到“芬姐”一个人的身上去了。

   在他俩没明确关系之前,从很小的年龄起,他就一直把秀芬叫作“芬姐”,是养母专门提醒过的。遇逢年过节相互走动,或者农忙季节需要帮忙,两家的大人娃娃都有在一起的机会。他们单纯地相处,丝毫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只保持着固有的亲情联系。恐怕两家的大人是不会想到日后会成为亲家的,娃娃们就更不可能有这种意识了。

   彼此在一起的那些平常日子,不论是秀芬来到汪云这个表弟家帮忙,还是汪云去到他这个表姐家里作客,他们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安静,就跟其他孩子见面没什么两样。只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心思——是那种未婚男女之间、只曾在于心里萌动的想法,但他们还是相处得体,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来。

   只是有过这样的情况,当秀芬来到她幺孃路萍家时,她这个幺孃便会安排她与汪云去合作做一些事。比如一个在灶前烧着锅、另一个则在灶后煮着饭,一个提着猪食桶去喂猪时,另一个则在旁边抬着煤油灯——煤油灯若明若暗的小火苗,把两张清瘦的脸宠影射到土墙上。看得出来,这时的秀芬便会有些不自在。

   心思活络的秀芬她幺孃,有次安排秀芬与汪云去山上砍柴,回来的时候见她这个侄女表情有点不自然,便低声问汪云,你是不是欺负秀芬了?那时的汪云还没进入到青春期,对“欺负”这个词不甚敏感,他很淡定地说没有啊,怎么了?但路萍转身去问秀芬时,语气明显地缓和多了,她问她:“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没有啊!”秀芬很诧异,脸上立刻出现了绯红的云团。

   但汪云心里清楚,下午秀芬在砍柴时,忽然好几只野蜂飞了出来,把她吓得“妈妈”地叫。汪云见了,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赶快蹲着、不要跑……这招果然管用,让到处寻找目标的野蜂扑了个空。惊魂未定的秀芬却觉得在汪云面前很狼狈。

   说真的,汪云心里最清楚,可能秀芬也敏感到了,她的美丽已招惹到了他。每次见到她,他总是不好意思用正眼去看她,因为他心里有鬼——主要是他不只一次地在梦里与她住到了一起,梦中他成了她的男人、她成了他的女人。当醒来之际,回想起此事时,他身体有些部位便不能自控了。

   定亲那天,虽然他在心里有点过于激动,但激动之后,他还是“清醒”了:芬姐终于成为我的女人了。已经不需要再做梦了,更不需要再去梦里与她相会、去做那些苟且之事了。一切都不需要遮遮掩掩,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了。

   夜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床上汪云的瞌睡仍没有到来。好像那种辗转反侧,私毫也没马上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想到了自己与芬姐相处的有限时光。尽管他们都是初恋,但他们还没一起去看场电影,也没去公园散过步。别说两人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就连手都还没牵过。芬姐在我面前,她都显得比我要主动些,至少她还是主动来学校见我了——虽说每次都是找了理由来的。可我在芬姐面前呢?就显得有些紧张了。一方面,自己不懂爱情;另一方面也是心里害怕出事所致。

   自从那次闯祸的亲热事件后,“我去告孃孃”的话,就成了汪云心中难以忘怀的阴影。他不敢对秀芬——他的“芬姐”做出过分的事来,连企图都不敢有。

   他怕那句话在他忘乎所以时,她就去突然兑现了。他更害怕那句话会成为“芬姐”拿捏他的理由。既然怕着你,那就躲着你,还不行吗?

   十多天之后,秀芬讨好似的又来到了汪云的学校。自从那天“可怕”的事情发生以后,他就没再去秀芬他们家进行过回访了。以往,只要秀芬每来一次学校与他见面,他必定会心心相印地在不长的时间内,也去她家相见——他把这叫作回访。

   秀芬的突然出现让汪云一惊。那天尴尬地、像做了贼似的匆忙离别后,他连下午的上课都提不起精神来。芬姐既然说了“我去告孃孃”之类的话,那说明他有对不起芬姐的地方,自己应该向她赔理道歉才对。

   “芬姐,你来了!”当时,他是这样脱口而出招呼她的。

   面对汪云突如其来的这样叫着,秀芬一惊,一时没话说,心里却在想:生疏了不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天中午,秀芬与往常不一样,也没拿出见他的借口来搪塞——汪云也就用不着考虑要去为那个借口付出什么,她做了两人的饭菜,桌上他们什么也没说。就连在她呆的那几个小时里,他们也很少说话,跟个陌生人似的。

   秀芬离开以后,就再没来过学校。汪云也因为学校忙着期末考试,也没时间去秀芬家里与她见面,直至秀芬的母亲路荟托人带信给她的幺姐路萍说:“汪云心里有人了,已经不喜欢秀芬了,让两个娃娃分了吧……”汪云才知道他们的关系,已到了无法挽回的程度了。

   他俩的事不得不以退婚了结。

  

   六

   汪云打骨子里就害怕他的养母,其根源在哪儿呢?也许除了他们不具备血缘关系外——当然也不应简单地归于此。还应该与路萍及其她的一家人、在弱肉强食的生产队里受到的欺负有关。关于这一点,队里的那些人早已心知肚明。

   路萍嫁到的是生产队里最不起眼的一户人家。这样说吧,全队有四五十户人,除了两三户“坏透了顶”的地主外,最有可能挨批斗的要数他们家了。要不是前面有那两三户地主抵挡着、于历次运动中首当其冲地要进行一番批斗外,真有可能就该轮到他们家去挨批斗了。

   这期间,一半的原因,是他们在土改时被评为了下中农——下中农在全队也仅此他们一户,其他都是些根红苗正的贫农;还有一半的原因,是他们家的贫穷拖了全队的后腿。家里不但有老掉牙的奶奶,还有体弱多病的路萍,连去社办企业干活的汪龙运一年也干不了多重的活,更有吃闲饭的四个娃儿——这样一个家简直、简直就要把生产队拖垮了。在队里不受待见,甚至遭人欺负与排挤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他们家大人小孩都遭到过队里人的欺负。

   先来说他们这家的大人吧,也许更能说明一些问题。路萍是他们家所谓的强劳力,她一直把身上的病压制着,可她是个农家女人、且又没多少文化的事实是隐藏不了的。在劳动之余,生产队那些如饿狼扑食的青壮男人,瞅准了她歇气的当儿,完全不顾她的挣扎,四人抬起她就去“撞油”。虽然只是个自娱自乐的游戏,可男人们的手很重,常常把她整得身上一阵一阵的疼,她的狼狈相就自不必说了:她的外裤被脱到了胯骨下——幸亏里面有内裤保护着隐私部分,他们还将她重重地甩到地上。等她爬起来、面露凶光、欲去报复他们时,他们谁也没跑开,她却尴尬地主动收手了。先是放声大哭,哭了一阵,见没人来理她,便只好自个儿止住了,因为压根儿就没人来劝慰过她。

   经历了好几次类似的事件之后,路萍便主动出击了。她的反抗有了效果,下一个被拿来撞油的人,肯定就不再是她了。

   照此方法,她学到了很多聪明法。知道该怎样在他们面前耍横——温温柔柔的人在队里是根本吃不开的,再说他们也未必领情。生产队分粮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分包谷时,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总是让她捡包谷堆中间的包谷。那里都是些包子小的包谷,它们不满仓、剥不了多少包谷米。以前她只是照做,可后来就不再忍气吞声了,她表现出凶神恶煞的狰狞面目。有时也双手叉腰,以神圣不可侵犯的姿势,“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要为难我。要是大家都撕破了脸,可没一个占得了便宜的”——她理直气壮地这样说,吓退了不少心虚的人。

   后来,她自己也总结到只有在斗争中求利益,利益才有可能如期到来的理儿。

   “你别把尾巴翘得老高,要是哪天也轮到你挨批斗了,你可别后悔啊!”

   有人还想拿这样的话威胁她,并且样子很凶猛。

   “那就等那一天到来了再说吧!该来的自会来,不该来的想来也不会来!”

   她不吃那一套,以凶猛对凶猛。

   其实,她嘴上虽表现出了不弱于常人的一面,内心却还是空虚的,她毕竟没有好勇斗狠的资本。

   不然她就不会对汪云说出如此这样的话了。有次,汪云抱谷把子时,其他娃娃们来抢他手上的谷穗。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不让他来挣工分。他出于自卫反击,在争夺中谷穗上金黄色的谷粒散落了一地。旁边过来一个大人,一巴掌打在了汪云的左脸上——脸被打肿了。回到家里,路萍问了情况,觉得不敢惹,便淡淡地说:“谁叫你去招惹他呀?以后不要再给我惹事了……”

   从此以后,汪云总是小心翼翼的,即便在外面挨了打,也从不向养母倾诉。不过,他的胆量比起从前来,可就没那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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