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伪光(三)
“人们总说时间能掩盖一切,但那些没被处理干净的东西,终究会发臭。”
荣东乡北部,沿山腹深处,有一个叫“槐岭”的村落,地图上早已无正式标注,实际上却仍有人居住。
据村民口中所说,几年前,确有一支“医疗扶贫小组”短暂驻村,名义上是体检义诊,实则几乎不接触成年人,只与十余名青少年频繁接触——“说是特殊康复计划”。
而就在那段时间,一个15岁的女孩,宋洁,悄然失踪。
“她爹妈那时候都还在,拼命找,可谁都不吭声。第二年,家里房子被火烧了,人也死了,说是‘意外’,可谁信?”
“村里有人说,那孩子是被‘挑中’了。”
沈策看着那一片烧得焦黑、如今只剩地基的空地,雨后积水在地面闪烁,像反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你知道挑她的是什么人吗?”他问。
一位留守老人咬着牙,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白医生。”
……
“白医生”的真身:
村里描述的“白医生”,中年、瘦高、皮肤偏白,说话轻声细语,很少露出表情。沈策查档发现,早年在某康复机构短期就职,后以“乡村医疗支持志愿者”身份多次出现在荣东山地带,活动集中于2012年至2018年间。
更巧的是——这名“白医生”所使用的假身份证明,与“李岚”一案中王强借用的证件,是同一批伪造。
而“白医生”最后一次活动轨迹,是在**联光集团旗下的“阳溪康复中心”**注册义诊志愿者。
联光集团,再一次被牵出。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马元说。
“这是一个完整结构的‘筛选机制’。”沈策点头,“用心理异常、贫困、社会失联、家庭问题做掩护,从农村筛人,送进无法监管的诊所。”
“病人”变成了“试验”,有些人被“治疗”,有些人永远消失。
“而像王强这样的医生,就是他们的工具。”
……
新尸检报告:
法医组送来第二具尸体的初步报告,确认死者为女性,年龄在14至16岁之间,死因并非外伤或自杀,而是**“长时间拘禁导致全身代谢衰竭”**,骨骼无明显创伤,但可见长期卧床及缺乏营养的迹象。
最关键的是:她体内被注射过一种“中枢镇定类药物”,该药品为“精神分裂重症患者”才可使用。
“她根本没疯。”沈策低声说,“她是被当作疯子养的。”
马元沉声补充:“然后被困死。”
……
突破点:
就在此时,一个意外消息传来:
市局网安技术人员在比对匿名录音来源IP时,发现数据中有一处未加密文件名为:
“S.JE_rec1_last”
“‘S.JE’?”沈策立刻反应过来,“宋·洁。”
文件上传时间为四个月前,地点位于“联光集团内部服务器”,上传者代号为“staff_28”。
“是内部人。”马元低声道。
“我们查‘staff_28’,无论如何——找到这个人。”
……
联光集团总部探访:
数日后,在取得市级联合调查授权下,沈策与马元以“配合旧案复查”为名进入联光集团总部。
这是一栋外表现代的办公楼,但走进去后,却有种强烈的“装饰性遮掩”感。
他们被带到公关部见“人力协调主管”,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叫顾廉。
顾廉对来意表现得从容,甚至微笑着回应:“这只是一次误会,我们的公益账号早期开放权限较宽,可能被外部上传了非法内容,我们完全配合技术排查。”
沈策掏出文件袋,将宋洁照片、尸检报告、IP比对记录一一摆上桌。
“顾先生,这是误会的程度?”
顾廉脸色明显变了。
“我不知道您说的这些内容,但——”他咽了口唾沫,“联光不参与任何非法行为,我们旗下康复中心全部定期接受评估和审计。”
“是吗?”马元冷笑,“你们‘阳溪康复中心’过去三年里有十三例‘康复失败’病例,但只有两例有完整的病历记录。”
“其余人现在在哪?”
顾廉低头不语。
沈策靠近一步,盯着他说:
“你们玩得起登记游戏,我们玩得起追责审计。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机会——你要不要说出staff_28是谁?”
顾廉眼神动摇,终于低声说出一个名字:
“……是一个实习生,叫周沅。”
……
“有些真相不是不说,而是没人活着能说。”
周沅。
年龄23岁,医学院实习生,曾在“阳溪康复中心”短期实习。档案记录里,她评价“谨慎、内向、不善交际”,没有任何违规行为,毕业后未再从事医疗行业,现住址标注为荣东城郊一处合租公寓。
沈策拿着她的资料翻了许久,突然说道:
“这个人可能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知情者。”
马元看着资料底部:“她实习结束不到半年就申请注销了医疗从业备案资格,这不正常。”
“她想断。”沈策眼神发冷,“她看到的东西,比她能承受的多。”
……
当天下午,他们赶到周沅登记地址。
屋内空无一人,房东说她“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房间整洁,却没有生活的痕迹,像是被“有意识地清空”过。只有一面镜子后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潦草地写着:
“不是所有疯子都进了疯人院。”
沈策取下纸条,翻过来,背后写着一个地址:
“阳溪康复中心”共有两个配套仓储区,B区早在三年前因“土地纠纷”停用,一直封闭。无官方备案,也未纳入监管。
“她在暗示我们去那里。”沈策低声说。
“可能是她藏身,也可能是……”马元欲言又止。
“尸体。”
……
夜晚,行动小组秘密进入阳溪康复中心外围,锁定B仓库。建筑老旧,一半天窗碎裂,墙皮剥落,院墙外满是废弃的医疗垃圾。
他们撬开铁门,灯光照入内部。
空气沉闷,带着刺鼻消毒水和潮湿发霉的味道。墙上贴着十几张已经泛黄的“康复记录单”,都是“未完成治疗”的名义。
角落一间封闭仓室内,发现一间铁门小室。
门上加装了三重锁具,内侧竟还有老式双向观察孔。
沈策用撬棍撬开门,里面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密室。
墙面全是刮痕,地面一角堆着旧棉絮和药品残渣,还有一只早已干裂的矿泉水瓶,里面蜷缩着一张纸条:
“我是宋洁。我没疯。他们说我疯,是因为我不闭嘴。”
马元站在门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找到她最后的‘病房’了。”
……
在B仓最深处的文件柜中,发现一份隐藏极深的“行为干预档案”副本。
档案中提到的主项目名称为:“不稳定青少年行为抑制试点项目”,附注为“只限内部研究使用”。
主执行人签名栏写的是:
“W.Q.”
“王强。”沈策几乎是低声吼出。
“王强不仅是个逃亡的医生,他是这个机制的核心参与者,甚至可能是发起人。”
“他们不是在治疗病人,是在‘筛除’社会不安定因子。”
……
临近午夜,网安部门追踪到一个正在使用的加密账号,正通过VPN从城东一家旅馆小网吧连线上传文件。
沈策等人火速赶赴。
到达现场时,网吧内只有一人,戴着帽子、裹着风衣,在角落操作一台破旧电脑。
见警察冲入,她惊慌后退,差点摔倒。
“别动!我们是警方!”沈策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臂,“你是周沅?”
她的眼神像被惊破的玻璃,愣了一秒,终于低声说:
“他们都死了……我不想再是下一个。”
……
在局里,沈策与她一对一谈话。
她情绪极度紧张,话语断断续续,却仍努力表达:
“那地方……阳溪……他们不是让我们治疗病人,是让我们‘安置’他们。”
“有几个女孩根本没疯……她们是被家人送进去的……有的因为怀孕,有的因为举报……她们的嘴太多,家人就说她们疯了。”
“王强从不打她们……他只是让我们‘按方案注射’。”
“他说,只要控制语言、情绪和饮食,就能把人‘抹去’……变成一具身体正常、意识消散的‘容器’。”
“你为什么选择留下证据?”沈策问。
她低头沉默很久。
“因为宋洁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别变成他们。’”
……
那晚,沈策坐在办公室,看着周沅交出的最后一份U盘资料。
其中一段视频记录,时间显示为2018年11月。
画面中,王强站在一排“病人”面前,逐一指认:
“这个拒绝服药,送B间。”
“这个说了不该说的话,暂停营养。”
视频最后,王强对着镜头说:
“他们不是病人,他们是未被社会筛选干净的‘异常变量’。”
视频戛然而止,沈策缓缓站起身。
外面天色漆黑,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孤独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