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惯了老师、邻居、同学家长对季小君学业上的大肆赞扬,季小君又成了思想品德课上大家学习的榜样,季小君妈很欣慰。不过她也很疑惑,怎么就这么巧,季小君恰好出现在那个地方,救了师傅的女儿?
“你是怎么发现方姨的?”
“灯亮着,我以为是方爷爷回来了,就看了一眼。”
妈妈点点头,没说什么,虽然是个马列主义唯物者,但她还是认定这就是老天的安排,或者说这是老天有眼。在需要有人出现的时候,就有人出现了。菩萨、神仙、救世主总有一个在管事儿,这才有了季小君出现在那里,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安排。人救出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就好像,如果结出来的果实是甜的,那还有必要纠结这棵树为什么会长在这里么?
季小君妈打开保温饭盒,鲜美的鸡汤,香气四溢,引来旁边床位大婶的艳羡。鸡汤是季小君妈一大早就炖上的。
“你先喝点鸡汤,医生说你需要增加营养”。季小君妈说道,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用汤勺撇了撇浮在上面的黄色油层,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方杰嘴边,方杰想自己来,被妈妈拒绝了。这个镜头让季小君想起了五岁那年,自己出水痘住院,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妈妈就是这样坐在病床前喂的自己,不过那时喂的并不是鸡汤,而是一直都让他念念不忘的橘子糖水罐头。“妈妈对这个方姨可不是一般的好。”季小君暗自说道。
“一直不着调,不过这次没有犯糊涂。”季小君妈说道。不过在季小君家里,不批评就是表扬。季小君妈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不要骄傲,不要飘了”。不出所料,话锋果然转了,季小君妈又回到了季小君熟悉的家长口吻上来。
“妈,这个您放心,我飘不起来,就我这个头,那得多大风才能把我刮到离地而起,飘起来?”季小君顺着妈妈的话说道,露出顽皮的表情。
听到季小君的回答,方杰和季小君妈被逗得咯咯咯笑了起来,端在手上地鸡汤差点都撒出来。
“油嘴滑舌!每次让你叫人却像个闷罐子。”季小君妈说着,伸出手轻拧了一下季小君的耳朵,笑着嗔怪道。
季小君揉了揉耳朵,做了个鬼脸,道:“我怎么没叫人呢,我也不敢不叫啊。”后半句故意拉高了些声调。
“韩工,咱们小君比很多孩子都懂事儿,心肠好,学习好,品行也好。”笑盈盈看着两人对话的方杰,毫不吝啬地夸奖着季小君。
听到“品行好”的夸奖,季小君在心里暗暗鄙视了下自己,接过方杰的话,转移了话题。
“要不以后我就叫您小方姨吧。我现在明白了,如果不叫您姨,恐怕我妈会睡不着觉,但是叫姨又感觉把您叫老了,所以就叫“小方姨”,这样我妈又能睡好觉,您又不会变老。”季小君一口气说出了自己认为的真知灼见。
“杨过不是也把小龙女叫姑姑么。”不过这句话,季小君只敢在心里说。
“什么歪理?”季小君一套一套的把妈妈逗得也笑了起来。方杰用手背掩着嘴,笑个不停,脸上红润了很多,人又靓丽了起来。
“这么大个小伙子被逼着把我这小姑娘叫姨,可真是太难为人了。”方杰笑着说道,言语中透着善解人意。“韩工您有小君这样聪明有出息的儿子,真是您的福气。”
“福气就不奢望了,他别气我就行。”季小君妈又露出了老母亲的一面。
“我可没气您,是您太操心,管得太紧。有句话叫距离产生美,我觉得我们要是能保持距离,您肯定能看到我更多美的一面。”季小君滔滔不绝,说得有理有据。
“耍嘴贫!距离产生美?我看你想得美,不盯着你还不上天了。”季小君妈做了个假装要打人的姿势,季小君跳到了一边,嘿嘿地坏笑。
方杰已经喝完了鸡汤,季小君妈又打开饭盒,端出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给方杰盛了一碗。方杰胃口不错,也意味着恢复得不错。
“小君也还没吃吧,一起吃点吧”。方杰望向季小君,眼神充满关心。
“别管他,他饿不着自己”。季小君妈示意方杰放心吃。
“不客气小方姨,我一会儿回家吃,我这饭量,担心会把保温盒给啃了。”季小君仍旧不忘耍贫嘴。方杰忍着没笑出声,妈妈也见怪不怪了。
季小君站起身来,“您好好休息吧,没啥事,我就先回家写作业去了。”说毕,准备和方杰再见。
“别忘了,后面几天送饭也是你的任务啊”。妈妈嘱咐道。“医生说你小方姨还有点贫血,最好还是多住几天。”
“我知道了。”听到妈妈的安排,季小君不停地点头称是,心里暗喜,仿佛得到了最高的奖赏。
前几天一直是季小君的姐过来送饭,又做饭又送饭,他姐忙不过来,于是换了季小君。方杰住院后一直由季小君妈照顾,确切的说是季小君家在照顾,照顾师傅的女儿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怕让老人担心,方杰住院的事情一直瞒着她爸,自从她妈去世后,方杰最大限度的不让爸爸操心,这是自己的原则,也是自己的性格。爸爸已经退休,回到了乡下养老,更不想爸爸为她再操心,扰了清净。
在拉开病房门离开的那一刻,季小君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恰好与方杰的目光相触,方杰笑了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挥了挥手,目送季小君离开,一股暖流就这样流进季小君的心房。
走出了医院大门,太阳也暖暖地照在季小君身上,每个毛孔都接受着日光的沐浴,人被包裹着,披上了温暖,这是冬季的馈赠。短暂聊天带来的兴奋夹着成就感让少年整个人轻快起来,季小君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尽管这个多半是青春期的通病,自我“假想”的“假像”。
白净的皮肤,清新的气质,高挑的个子,漂亮的面容,让人难忘的微笑,仿佛可以治愈万物。这不就是“东方费雯·丽”么,在那次车间邂逅之后,这是在季小君心里挥之不去的印象。
救过方杰的季小君仿佛被激起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欲。仿佛要从她的音容笑貌里识破她隐藏着的忧伤,挖出她深藏的苦难,然后拯救于水火。
医院突然也没有那么让人厌恶,让人生畏了,酒精的味道似乎也不再会引起痛苦,而是恋爱的香甜。走在煤炭渣铺成的路面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听上去都那么悦耳,厂区时而传来设备运行撞击发生的哐啷哐啷声,仿佛也是在回应季小君的好心情。能天天过来见到方杰,拿打针换也愿意。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却又真实地存在。
季小君大步往回走着,回味着在医院里跟方杰对话的点滴,哪里表现的好,哪里没有表现好,就像刚参加完考试给自己对试卷答案一样。“要是我妈不在就更完美了。”想着想着,竟然乐出了声来。
“小君,傻乐啥呢?娶媳妇呢?”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季小君的思绪。把正在胡思乱想的季小君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辆二八凤凰加重挡在了面前。
“臭小子,走路不看路,人撞坏了,媳妇可就娶不到了。”说话的人叫郭亮,是季小君妈车间里的车工。长着四方大脸,留着规规矩矩的发型,一看就不是社会青年,体格匀称、健硕,去参加健美比赛,绝对有人看。
“亮子哥,今天周末也加班呢?”季小君见郭亮骑着自行车像是要往厂区的方向。
“今天休息,你是要回家么?哥稍你一程。”郭亮说着,把二八加重自行车掉了个头,拍了拍后座架,示意季小君上车。
“好咧。”季小君没客气。
郭亮松开支撑在地的左脚,右脚用力一蹬,自行车行进了起来,季小君扶着车小跑,然后跳上后座。郭亮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
“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刚去医院送饭了。”
“难怪。”
方杰也是郭亮的同事,但听到季小君说去了医院,没细问,他心里明显想着别的事儿。季小君也就明白了郭亮说的“难怪”。
“我姐不在么?”季小君猜到郭亮应该刚去过他家。
“哦,好像不在”。被猜出来去找过季小君姐姐,郭亮略感意外。
“她可能临时有事儿出去了,我姐回来我跟她说一声。”季小君安慰道。
“不用麻烦,也没啥事,我也是闲着瞎转悠才到你家那边”。郭亮解释道。
季小君姐姐叫季小惠,郭亮一直在追求她,经常三天两头跑到家里来帮忙,又是搬蜂窝煤,又是劈柴火,常常干得满头大汗,完全不累的样子,总保持着“还有什么活我全包下来”的干劲儿。
季小君发现姐姐有在故意避着郭亮。郭亮过来帮忙,姐姐倒也表现出热情,不冷落郭亮,面带微笑,“你辛苦了”挂在嘴上,不过这多是出于成人之间的社交礼仪,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界限分明,比同事还同事。姐姐也对郭亮忙里忙外,不计回报的付出受之有愧,明里暗里让郭亮别这么投入。“没事儿,徒弟给我师傅帮忙应当了。”季小君妈也带过郭亮,这样解释,也就比较难拒绝了。不过郭亮不想只做同事,似乎也没有太多办法。
“亮子哥,我就在这儿下了。”不一会儿季小君就到了家楼下。“另外,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郭亮听到季小君这么说,笑了。
“小孩子家的,说话像个江湖,别让你姐误会我把你带坏了”。郭亮拍了拍季小君的肩膀,说了声“走了”,留下背影。
看着走远的郭亮,季小君心说,说不定哪天还真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