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访客
电脑的桌面背景是一个欧式建筑风格的尖项小白房子,坐落在草木环绕的山丘上。矮矮的围墙里有两棵枊树也许是橄榄树洒下一片清凉。屋前的山坡上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地。屋后有一片树林一路逶迤到坡底然后再爬升上去,把一片翠绿直铺到白雪覆盖的山顶。
每一次开关电脑,我的思绪也好像有一道门在开关着。我总在想,那一片绿草地里是否会有开黄花的婆婆丁,草地中央会不会有一片摇曳着白色小花的荠菜,而带刺的大蓟,正举着紫粉色的花朵在偷笑吧。
我对绿色草地持久的向往和热爱是深藏其间的野花野菜,它们的芬芳从七八岁开始就滋润我的肺腑了。
那时候,我母亲养了两头瘦猪,她希望我用野菜喂肥它们。
“过年的新衣服和年夜饭可全指望你了。”她拍拍瘦猪,又瞅瞅我。
母亲一向惜话如金,她的话是说给我和猪一起听的,我和猪一样的迷茫,但比猪更乐于行动。
于是,每天放学后去小河边挖野菜就成了我从小学到中学必做的家庭作业。
草地上有一条横贯东西也许是南北的小路,当我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我的思绪就会一路欢唱地把我引领到山谷里。
那里面有冒着蓝色汽泡的山泉,蜿蜒曲折穿过一片黄灿灿的驴蹄草花。那是我少年时清冽甘甜的矿泉水,每一次经过它,我都会尽情地喝个够,不知道有多少条红线虫葬身腹中。
水边的芦苇丛里总有一群飞来飞去唱着欢歌的小鸟,有时还能发现一个精致的小鸟窝,里面几枚青绿色的鸟蛋,因为我还要继续赶路害怕弄碎了它们而躲过一劫。
茂盛的花草间静静地生长着野山芹和老蕨菜——我一向以在一片走马芹和牛毛广里认出它们而自豪!我的生物课老师是大自然,我自认是他最好的学生。
屋后的一脉青山,应该是阿尔卑斯山吧。我不知道我的判断是因为吃过一种叫阿尔卑斯的糖而产生的好感还是一次短暂的欧州之旅。
山顶上的白雪从来也不能阻止我对一片野蘑菇的向往,它们就长在榛树下和腐朽的老橡树上,散发着密林的幽香。
说到蘑菇,我总是信心满怀,我自认为我在采蘑菇方面就是个天才。走在山间小路上,我常常一边漫应着同伴的话,一边就在眼睛的余光里发现了隐藏在草丛里树林边的它们,如同扫描仪,没有人会在我目光扫过的地方找到一个哪怕指甲盖般大小的蘑菇。
小个子大魔王、白鬼笔、蛤蟆菌,美丽诱人,我从没学过如何辨识这些毒蘑菇,我凭感觉划拉到筐里的都是好蘑菇。它们五颜六色,名字有趣,有红色的棺材盖,白色的马粪包,紫色的松树伞,浅黄色的扫帚蘑,金黄色的粘团子,还有那种总是三五个站成一排、我母亲叫它狗尿苔的浅灰色长腿蘑。
不知道母亲从哪里获得的经验,她喜欢把所有浅灰色的长腿菇都叫狗尿苔,她总是很麻利的从筐里挑出它们,然后扔得老远。我想,她不是不喜欢灰色的蘑菇,而是不喜欢‘狗尿台’这三个字。要是她知道那些蘑菇其实还叫高大环柄菇,并且味道鲜美,说不定这还是年夜饭的一道菜呢。
隔着荧屏‘眺望’森林,像一块由落叶松白桦树小叶杨或许还有山毛榉编织的绿色飞毯,不知道是不是阿拉丁遗失的。能在那上面打一个滚,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凭我对山林的了解,那块地毯上面还应该有一只嗉囊鼓鼓的灰松鼠,荡来荡去地逗弄着树下的一条小青蛇。一只迷人的梅花鹿正优雅地穿过树林,跟随着它的足迹,我总能找到野草莓、覆盆子和灯笼果,至少会有一颗桑树,上面的桑葚红中泛紫,没有谁能抵挡住它的诱或,我总是三两下第一个爬到树上,吃得嘴里手上一片血红,才肯下树让给同伴。
这些酸甜味美的野果子是我少年世界里全部新鲜水果的具象和味道,只在每年署假里专供。
那时候,为了挣学杂费,还是小学生的我和小伙伴一起,在暑假里跟随父亲单位的林业队去山里种树割草,每天翻山越岭走过几十里山路,正在饥渴难忍时蓦然发现这些野果子的那一霎,我对‘望梅止渴’‘垂涎三尺’‘举步维艰’都有更深刻的理解。如今,我在超市水果摊前的每一次驻足,都充满了对它们的怀念。
一定还有花仙子吧,徜徉在屋后美丽的山谷间。
我的童年岁月里有无数美丽的野花盛开着,它们是大自然向我开放的第一个花园,我沉醉其中。我的同伴一向不屑于这些野草野花,他们更钟情于翩飞在狗娃花上的黑蝴蝶,追逐的脚步却惹恼了一群小草蜂,“腾”地一下一团黄色的雾“嗡嗡”地叫着追杀过来,蜇痛了童年的梦。
而我还在专心地看我的花:蓝盈盈的桔梗花,红艳艳的野百合,黄澄澄的黄花菜,粉扑扑的野玫瑰,紫幽幽的毛骨朵花,还有像大米粒一样雪白的山糜子花。我以能叫出它们的名字而自豪,又以叫不出几十倍于它们的其它野花的名字而沮丧。
我母亲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她拿毛骨朵花煮水喝,说是能清热解毒活血化瘀,又拿桔梗腌咸菜,野百合碎尸在酱碗里,野玫瑰魂断在糖饼中。黄花菜最可怜,风吹日晒之后又进油锅。她拿起一把山糜子看了半天,最后忍痛割爱扔给了猪。我一面埋怨母亲是不懂风情的刽子手,一面又垂涎那些好几年才能吃一回的美食。
我多么感激生命里那些亲近大自然的美好日子呀,它们永远都有能力让我像一只快乐的寻蜜鸟,啄破岁月的蜂蜡,从一颗野菜、一朵野花、一粒野果、一颗树甚至一幅静止的画面上喙取甜蜜。
我想,屋前的那条小路是通到我的心里了。白色小房子的主人呀,你是否容许我这思想的访客,把一缕遐思种在你的房前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