镁光灯在发布会现场炸开一片刺目的白昼,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槟、皮革座椅的气息,还掺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某种大型有机体正在悄然腐烂的微妙底蕴。巨大的电子屏幕横亘在舞台后方,猩红的倒计时正无情地跳动着最后十秒:“10…9…8…”每一次数字的跌落,都像重锤敲打在台下每一个被迫吸气的胸膛上。
“来了来了!楚总驾到!”不知谁低呼一声,所有镜头瞬间转向舞台入口。
沉重的帷幕被缓缓拉开。首先出现的不是楚天霸本人,而是一架造型极其浮夸、通体覆盖着镜面般闪亮镀金的轮椅。轮椅上的人,正是这场盛大闹剧的绝对主角——楚天霸。他身姿挺拔,一套剪裁完美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勾勒出他依旧出色的身形,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悲壮与极度自豪的奇异光辉,仿佛即将登上的是人类首次登陆火星的发射台。
然而,推着轮椅的两位助理,表情管理明显处于崩溃边缘。他们脸颊紧绷,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克制,仿佛在穿越一片无形的毒气沼泽。当轮椅经过前排嘉宾席时,几位妆容精致的女记者下意识地身体后仰,又强忍着没有做出捂鼻的动作,只是眼神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生理性抗拒。
楚天霸被助理艰难地推到舞台中央预设好的位置。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姿态优雅地调整了一下面前那簇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那是秘书小林今早特意从花房冰库里调来的最后幸存者,此刻,那娇嫩的花瓣似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卷曲、发蔫。
“女士们,先生们!”楚天霸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全场,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宣告伟大胜利的激昂。他无视了台下某些人悄悄抽动的鼻翼和略微苍白的脸色。“今天,我们齐聚于此,共同见证一个足以载入人类史册的奇迹时刻!一百个昼夜,两千四百个小时!”他猛地抬起右臂,指向身后大屏幕上那个已然归零的倒计时数字,动作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夸张力度。
“一百个昼夜,两千四百个小时!”楚天霸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在麦克风的加持下嗡嗡作响,震得前排记者耳朵发麻,“我,楚天霸,以无与伦比的钢铁意志,向生理的极限,向舒适圈的惰性,发起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我,战胜了它!这双皮鞋——”他艰难地、几乎是平移般抬起一条腿,厚重的黑色意大利手工皮鞋在聚光灯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从未离开过我的双脚!即使在最酷热的三伏天,它们也忠诚地包裹着我的…呃…纯棉战斗袜!”
“呕……”台下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干呕,迅速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回去。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如同腌坏了的咸鱼混合着沤烂皮革的复杂气息,随着他抬腿的动作,陡然变得浓郁而富有侵略性。前排一位资深财经记者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楚天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英雄叙事里,对台下的异动视若无睹。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仿佛在检阅一支由意志薄弱者组成的俘虏队伍。“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一小步,”他语气庄重得如同在宣读独立宣言,“这是全人类在自我超越征途上,一次意义非凡的里程碑式的跃进!它证明,精神的伟力,足以征服一切肉体的软弱与感官的束缚!”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摄像机运作的轻微嗡鸣和空调系统徒劳的送风声。记者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这稿子该怎么写”的茫然和“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来闻这个”的绝望。集团公关部总监躲在后台角落,双手捂脸,肩膀微微抽动,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祈祷地板裂开一条缝。
“现在,”楚天霸深吸一口气,脸上那混合着悲壮与自豪的表情达到了顶峰,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加冕仪式,“就是揭开这历史性封印的时刻!让我们共同见证,意志熔炉中锻造出的…终极勋章!”
他微微侧身,向旁边戴着三层N95口罩、脸色煞白如纸的助理小林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小林浑身一颤,眼神里写满了“下个月工资必须翻倍不然我现在就辞职”的悲愤,却又在楚天霸那不容置疑的注视下,认命地、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缓慢动作,弯下了腰。他戴着手套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楚天霸左脚那只仿佛已经与脚掌融为一体的黑色皮鞋。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双即将被解放的脚上。摄像师们屏住呼吸,将镜头推至极限特写,捕捉着这个注定载入“人类迷惑行为大赏”史册的瞬间。
小林的手指终于勾住了冰冷的金属鞋扣。“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鞋舌,被艰难地拨开了一丝缝隙。
那一瞬间,仿佛潘多拉魔盒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罅隙。
没有声音。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但一股浓稠到几乎具有实体质感的气味,如同被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熔岩,又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古墓尸气,猛地从那道缝隙中喷薄而出!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
它超越了人类嗅觉经验库里所有关于腐败、酸馊、恶臭的定义。它像是一千只汗脚在盛夏的垃圾堆里狂欢发酵了整整一个世纪,又像是腐烂沼泽里浸泡着过期奶酪和硫磺,再被滚烫的沥青反复浇灌。它带着一种蛮横无理、摧枯拉朽的侵略性,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脆弱的嗅觉防线。
“呃啊——!”
距离舞台最近的那位资深财经记者,是第一个受害者。他正在调试相机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去,露出大片恐怖的眼白。他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绝望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音节,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闷响,额头重重砸在冰凉的大理石桌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他面前昂贵的录音笔滚落在地,指示灯无辜地闪烁着红光。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如同被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
“咚!”
“哗啦——!”
以倒下的记者为圆心,晕厥如同无形的瘟疫般迅猛扩散开来。前排的摄像师试图扛起机器后退,刚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黑,连人带昂贵的设备一起砸在地毯上,镜头盖摔飞出去。几位妆容精致的女白领,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落,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捂着胸口,脸色由青转紫,徒劳地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翕动,最终也难逃瘫倒的命运。
整个发布会现场,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过后的麦田,刚才还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人群,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昂贵的西装和精致的裙装皱巴巴地裹在失去意识的身体上,高跟鞋和公文包散落一地,构成一幅荒诞又惊悚的后现代主义画卷。刺目的闪光灯偶尔亮起,惨白的光线扫过一张张扭曲、翻着白眼的脸,定格住这宛如集体中毒的恐怖瞬间。
唯一还“屹立”在舞台中央的,只有楚天霸和他那镀金的轮椅。他环视着台下倒伏的“臣民”,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惊愕或歉意,反而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巨大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看吧,这就是朕的威力”、“尔等凡人终究无法承受朕的荣光”的极致陶醉。
助理小林早已在皮鞋被撬开的瞬间,就双眼一翻,干净利落地晕倒在楚天霸脚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楚天霸深吸一口气。不是那种浅尝辄止的吸气,而是用尽全力、仿佛要将整个会场乃至宇宙间所有游离的“精华”都纳入肺腑的深长呼吸。他贪婪地、陶醉地,将那弥漫在空气中、足以令普通人魂飞魄散的“仙气”,深深地、深深地吸了进去。
那一口浓郁的、饱含着他个人“伟业”结晶的气息涌入他的鼻腔,顺着气管直冲大脑。楚天霸脸上的陶醉瞬间达到了巅峰,那双因长期脚部不适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神采。他猛地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整个世界的造物主,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混合着奇异味道的气息,对着台下倒伏的“芸芸众生”,发出了震耳欲聋、充满无上自豪的宣言:
“不——愧——是——我——楚——天——霸——!!!”
每一个字都如同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在空旷(因为清醒的人几乎没了)而弥漫着诡异气味的大厅里轰然回荡。
最后一个“霸”字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楚天霸脸上那极致满足、睥睨天下的笑容骤然定格。他高举的双臂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无力地垂落下来。膨胀到极致的胸膛猛地一瘪,那口饱含“仙气”的气息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生机。他身体一软,那颗高昂的头颅重重地向后一仰,连人带那金光闪闪的轮椅,“哐当”一声巨响,侧翻在地。锃亮的皮鞋和包裹着厚实棉袜的脚,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终于彻底暴露在聚光灯惨白的光线下。
会场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通风口还在徒劳地发出呜呜的声响,试图驱散这笼罩一切的、无形的、却又浓烈得令人绝望的“意志的勋章”。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也盖不住那股萦绕不去的、刻入灵魂的酸腐底蕴。高级单人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天霸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双眼紧闭,面色灰败,但呼吸还算平稳。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双脚,此刻成了病房里最引人注目的焦点。那已不能简单地用“肿胀”来形容。脚掌和脚踝膨胀得如同两只发酵过度的紫黑色面口袋,皮肤紧绷得发亮,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和褶皱,像被强酸腐蚀过又风干的老树皮。原本包裹它们的、那承载了“钢铁意志”一百天的厚实棉袜,早已在入院时被医生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剥离,此刻被丢弃在角落一个厚实的黄色医疗废物垃圾袋里,袋口紧紧扎着,像一个封印着远古邪物的禁忌之囊。
病房角落里,那部属于楚天霸的、镶钻的私人手机,在助理小林脱下的西装口袋里,屏幕倏地亮起。一条新消息提示无声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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