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离开我们三十多年了。时光荏苒,我却总忍不住想起她,想起那段挤在小房里的忧无虑的童年。
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在那个家里,除了我和妹妹,还有表哥表妹。四个孩子的喧闹,都由外婆一人照管。如今想来,这份辛劳,何其沉重,又何其伟大。
那个家,在广州西关恩宁路的一条小巷里。一幢旧楼挤着好几户人家,外婆家是其中之一。进入小院子,走进大门,是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到尽头第三间,便是了。那仅仅是一间小屋,几平方米,却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天地。厨房是公用的,家里没有卫生间,需要走到巷子尽头的公厕去。(几年前路过,发现那公厕已修葺一新,光鲜得让我有些陌生。)
房间里只有一扇窗。天气好的午后,阳光会斜斜地切入,在床板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窗户紧挨着一条狭窄的通道,窗下则是一张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大床,床上方,是一个用木板搭出的小阁楼。为了节省空间,上阁楼需要先爬上床,再踩着窗台的铁栏杆攀援而上——那结实的铁栏,那透光的窗,成了我如今的一个记忆。
当全家人要围坐吃饭时,需要掀开大床边缘的一块床板,才能勉强塞下那张小桌,腾出一片促膝的空间。
入夜,我们四个孩子便横躺在那张温暖的大床上,大人们则睡在低矮的阁楼。童年时,攀爬阁楼是被禁止的危险游戏;后来,我们稍大一些就成了身手矫健的猴子,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从未失手。如今回想,真是不可思议。
记忆的脉络很清晰:如果父母下班有空,我会被接回自己的家;若他们忙碌,我便在外婆家留宿。
那时的夜晚,外婆为了节省,常点一盏煤油灯。日光灯是有的,却如同虚设。煤油灯的灯芯,总被外婆小心翼翼地捻到最短,只肯吐出一点如豆的微光,将整个屋子浸在温柔的昏黄里。
然而,所有这些关于狭小与节省的记忆,最终都被一个浩瀚的画面覆盖——那便是夏夜。晚饭后,家家户户都将竹床搬至屋外。外婆搬动床架,我们则像一群快乐的小鸟,衔来枕头与薄被。那时,没有收音机和电视机,更没有风扇和空调,连暑气也仿佛比现在温和,晚风习习,好凉爽。
八九点钟,我们躺在竹床上,在晚风里闲聊、嬉戏,直至安静下来。一仰头,漫天星斗,密密麻麻,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夜空点缀得没有一丝空隙。那时只觉得这是夜晚理所应当的模样。直到多年后,当我站在都市的霓虹下,抬头只见一片空洞的赭红色天空时,才猛然惊觉,那片奢侈的星空,早已留存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后来我上学,读到《数星星的孩子》的课文,也曾学着张衡,用手指笨拙地清点那片浩瀚,天真地以为能数清星星,就能拥抱宇宙。而今,我早已不再数星,却开始在回忆里清点别的东西——我数着外婆在煤油灯下为我们缝补衣衫的剪影,数着竹床上四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的温热,数着那些被蝉鸣、清风和无边爱意填满的夏夜。
原来,我真正怀念的,从来不是星空本身,而是星空之下,那个由外婆用爱为我们撑起的,完整而温暖的小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