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因为一些原因,在这个夏天逃也似的飞奔到了乡下去。抱着对大自然对滤镜,在一个傍晚大刀阔斧地走进一片树林——和所有去乡下的人一样,期望用它神奇的力量来洗脱心上的灰尘。
树林是古旧普通的红杉林,夹道的红杉带着土锈一般的颜色朝甬道远处伸去。
被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一摸一样的树这样裹着,站在林中突然就有股莫名的悲劲萦绕回环:好似随时这条甬道尽头就会刮来一阵下个月的秋风。于是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倒抽口气:
早知道,就带条狗来了。
可是我上哪儿去找狗呢?不要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到了乡下,想要一条狗的愿望就会变得很容易。
尊贵的狗狗啊,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
第一条狗:小白
每个村里但凡身上干净些,毛色白一点的都有被叫做“小白”的土狗。
这条小白是很早以前舅舅家的。我至今还能记住它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是唯一一条我舅养了三年而没有被悄咪咪地拖出去杀了吃掉的老狗。
当然,这和它自身的勤勉努力是分不开的。
小白深知苟活不易,是以每天都在上下左右逢源卖命。譬如刮风下雨天它是从来不进房子里躲避的,往往是风在院里刮,它就在院里喊,好像能把大风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喊走一样,喊得自己风雨飘摇,喊得屋子里的人心里很安定。
有好几次老舅半夜喝酒回来没有锁门,小白都会自觉地从墙角的狗窝里爬出来走到门阶上卧着。然后次日又被刚睡醒的人迷迷糊糊踩一脚,骂一声“死狗!”才又溜开到另一个角落里。
小白不仅很能得上司欢心,还很会讨好他们的小辈。
这些年乡下的生活越来越滋润,小孩子们常常只是口袋里缺钱而不是嘴巴里缺肉。因此三不五时就能从我嘴里捡到一块肉的小白也会非常仗义地陪我做一些走街窜巷的勾当。
小白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老大狗,最大的作用就是:助威。别人都是狗仗人势,而我在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学会反向利用了。
最威风的时候就是带着小白去借奥特曼碟片。
与其说是“借”,倒不如说是“半抢”比较恰当。
塞完最后一口饭,拉着大了半码的拖鞋往外一冲:
“小白!”
那条窝在一旁的狗不等第二遍就会嗖地一下飞奔到你身边。
它知道自己要去干嘛。
于是不一会儿一米三四的人带着一米高的狗就出现了在要借碟片人家的院子里,也不进门,就在他房间下面大喊:“喂!你的奥特曼光碟借我看看呗!”
我喊一声,小白喊一声;我喊一声,小白喊一声。
狗吠的悦耳与烦人,全在房间里外分得清清楚楚。
“烦死了,你看完就得马上还给我。”村里的朋友总是会因为不耐烦而心善。
于是碟片就这样借了到手。
可人家来借我的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他们缺一条帮腔作势的好狗。
第二条狗:三毛
三毛是别人送给外婆的一条小洋狗。送来的原因是因为血统不纯还是城里养不了就不得而知了,但它被送到乡下来后非但没有一丝被抛弃后的失落感,反而在村里老人们——特别是外婆的爱护下活得如鱼得水。
因为三毛有个一般村狗都不具备的独特技能:拜拜。
它见人就拜、疯狂拜,并且是站起来用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像拜佛一样拱手拜。三毛拜拜的技能之高看往来的阿婆们脸上的笑容就可以知道了。有些老人甚至因为它,有事没事便要想着来外婆家窜个门,见一见这条狗。
虔诚的老人家们都说这是一条“有灵性”的好狗。
但有时候我觉得三毛就是跟在外婆身边的一条“太监狗”。
它显然不会用自己的高超技能来维护自己在外婆甚至整个村里的尊贵地位,反而日愈一日地想方设法来讨主人开心。
而它采取的方法很简单,就一个字——“陪”。
无论刮风下雨,但凡外婆到河边丢垃圾它总要屁颠屁颠跟去;无论晴天黑夜,外婆只要从椅子上起身哪怕就走两步跟别人说闲话,它也要竖着耳朵贴上去;甚至连外婆去上厕所它也要郑重其事挪到卫生间门边候着。
嗬!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狗腿子嘛。
而且还是条笨蛋狗腿子,因为它竟然能忍受外婆来给它洗澡。
七十多岁的外婆老眼昏花地把小狗往台子上一抱,舀水的分量根本掌握不好,肥皂泡混着略微烫手的热水五次有三次直往三毛眼睛里流,一顿操作半个钟头下来也不知洗干净了还是没有。当外婆把它又从台子上抱下来的时候,滑溜溜的三毛只剩下躲在沙发后面瑟瑟发抖的力气了。
你说它笨不笨,舀水的时候也不知道跑。
第三条狗:juicy
Juicy是一家连锁面包店的名字,贵且好吃。juicy是我在工作后花钱买的一条微笑小天使,贵且好看。
我爱它天然地就如同它是我失散多年的私生子一样,毫无理由。
它的饭钱是我小半个月的工资,它的玩具全是是高级的进口货,它的床品是我亲手从棉花开始缝起来的豪华套房,
虽然它来的第一天就因为尿床而迅速毁了我的人生手工处女作,但我还是爱它如子,没有责怪半个字。
然而令我始终不解的是,不论我如何爱它,我们的相处却没有像想象之中的一样“母慈子孝”。
juicy是一只心思难以琢磨的小天使,即使我在它面前搞出烽火戏诸侯的把戏,也难讨它欢心。
起初我觉得它不开心是因为初来乍到,吃不好。
所以羊奶、零食、益生菌,攻略上说的所有好东西都被我搬到家里轮番伺候,客厅的茶几简直是要变成贡台了。可无奈juicy不喜口腹之欲,面对金钱堆砌了珍品无动于衷。
后来我觉得它大概是因为孤独,太寂寞。
于是飞盘、小球、磨牙棒,电动的非电动的,又进了一大箱来伺候着。但juicy仍保持着虚幻若谷的狗设,面对新世纪诸多新奇的玩意儿它愣是依然意志坚定地不为其所动。
最后经多方求助,商量了个为它介绍对象的招数。想想毕竟大家都是群居动物,对同类友谊的渴望也是出于本能,这个能理解。
于是选了一个良辰美景,一处热闹的公园,运气非常好,碰上了一群同样带着狗狗出门的朋友。
juicy起初果然很兴奋,老远地就站在路边对它们叫唤。那些狗子们显然也很热情,在牵引绳的最大限度下夸张地跟我家宝贝打招呼。两厢遥望,我以为有戏。
就在我觉得千里姻缘一线牵之际,事实再次验证了我和juicy的想法真是唢呐里面吹出笛子调——响(想)得不一样。
就在我刚要迈步上前替它发展无限可能的时候,它一个掉头就要回家了。
说实话真的很无奈,始终没办法搞清楚如何令它开心的我,只能在其他狗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跟在它身后亦步亦趋。
忽然间地我就想起了三毛:这样殷勤的我可不就像是那条死乞白赖的三毛嘛。
可惜我没有外婆那么好运,能和juicy有个双向奔赴。
早知如此,当初真不应该如此看不起那条老舔狗。
没有狗了
我生命中最熟悉的就是这三条狗了,也不知是我对与狗的缘分太浅还是这世间的生命本就是瞬息万变。
它们和我,全都分道扬镳得非常快速。
那凭着自己的努力逃过被吃掉的命运的小白最终还是没能活到寿终正寝;后半生被送到乡下的傻三毛也没能继续傻不拉几地陪外婆度过更多的三餐四季。它们后来听说都被村里不知道是谁的老鼠药给药死了。
曾经生龙活虎的它们最后都在那条绕着村子的大河里,飘啊飘啊,直到飘不动了就开始往下沉。
听说河里的鱼虾能分解受过伤的灵魂。
至于juicy,它很早就不再是我的了。我希望它能够像村里人忘记小白和三毛一样,在新主人的家里,也把我也忘在某条大河里。
呜呼,这红杉林甬道果然还是刮过来了一阵风,耳边有水潺潺的声音传来。要不下次,我还是带个耳机再到这片迷茫茫的树林里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