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脚

梅雨天的潮气把缝纫机台板泡得发胀，抽屉卡住了，使劲一拽，带出股陈年的樟脑味儿。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蹲在墙角，黑漆斑驳得像老猫的毛色，镀铬的转轮却还亮得能照见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机针上下跳动的声音是童年最安心的摇篮曲。母亲踩着踏板，布料便在她掌心游成浪花。线轴咕噜噜转着，红线在阴丹士林布上绣出波浪纹，那是给我改小的确良衬衫。碎布头落在水泥地上，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我总爱捡来贴在作业本上，被老师笑骂"贴补丁倒是学得快"。
最盼着换季时分。母亲把攒了一冬的破洞全摊在缝纫机上，补丁要挑颜色相近的布头，针脚得顺着原来的纹路走。我的膝盖处永远缀着椭圆形补丁，细密的线脚像年轮，记着爬过的每一棵槐树。有回贪玩扯破了新棉袄，母亲连夜翻出结婚时的缎子被面，在破洞处补了朵牡丹。第二天穿着去上学，连最刻薄的张老师都摸着花瓣说："这牡丹会跟着风摇头哩。"
七月午后，缝纫机前总围着几个婶子。王姨抱着要出嫁的闺女衣裳来锁边，李婶拿着扯了线的劳保手套求修补。顶针在她们指间闪着银光，线头在牙尖一咬就断。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和着缝纫机的哒哒声，在电风扇摇头晃脑的风里织成网，兜住了整个蝉鸣悠长的夏天。
高考通知书来的那天，母亲正给我改军训服的裤腰。忽然"哎呀"一声，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在草绿布料上洇成暗红的花。她慌忙去捂，倒把顶针甩进了缝纫机肚里。后来我穿着带血点的裤子站在大学操场时，总觉得母亲的目光还黏在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上。
去年搬新家时，母亲执意要带走缝纫机。送货小伙看着这个铁疙瘩直嘬牙花子："现在谁还补衣裳啊？"这话不假，我的破洞牛仔裤是故意磨的，儿子的运动鞋还没开胶就换了新款。母亲不说话，只是擦拭着生锈的踏脚板，抹布拂过"上海协昌"的钢印，拭亮了一九八三年的春光。
今夜台灯下赶工，衬衫扣子崩了一颗。母亲摸出针线盒，穿针的手抖得厉害，银线总也钻不过针眼。我接过活计，发现她补的袜跟针脚早没了当年的齐整。缝纫机在阴影里沉默着，转轮上的倒影里，分明看见二十岁的母亲正踩着踏板，把细密的岁月缝进我吱呀作响的青春。线轴将尽时轻微的震颤，恰似她此刻白发蓬松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