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〇年夏，我高中毕业。高考未复，前程有些迷茫，便回了乡下老家，自然拿起了锄头。
白日下地，汗滴进土里；夜晚便在煤油灯下，翻几页旧书。一实一虚，日子倒也有了节奏，人不觉得空落，也不觉得蛮苦。我家世代务农，目不识丁，我能读上这么多年书，已是很幸运了。
裕华街上的几位同学，陆续进了县城的皮革厂、橡胶厂，还有个女同学去了联社当营业员。他们是集镇户口，我生在乡下，这样的机会，自然是轮不上的。
一日，邻居同我讲：“干才呀，如今上学的细伢越来越多，学校正缺先生。你不妨托人问问，或者能去教书？”我笑笑答：“这样的好事，哪轮得到我。”
谁想七二年刚过春节，那天早上，喜鹊叫得正欢，喜事竟真来了。那日清早，一碗粥刚喝下半碗，村小校长推门进来，说是公社文办和学校商量定了，请我去做老师。我听着，手里的筷子忘了动，只觉得窗外的鹊噪声格外清晰。
父母连忙说：“我这儿子不过识几个字，哪里教得了书？”校长却道：“行的。他读书时成绩好，人也踏实。多向老教师请教，一定能行。”开学前，公社办新教师培训班。我初次明白了教师的职责和教学的门道，在一个起棱的笔记本上，认认真真记了不少。
开学后，我担任三(1)班语文教师，兼班主任。陆校长特意嘱咐我：先向原班主任顾老师仔细了解班情，再多向三(2)班黄老师请教——她是正经师范毕业，谦和能干，语文教得极好，是学校的骨干。
学期初诸事繁忙，象我这般生手，更是千头万绪。天未亮便起身，白天听课上课，夜里备课改作业，加班是常事。虽忙，却充实。
初登讲台，不免紧张。台下五十多双眼睛望着，学生齐喊“老师好”，我愣了一刻，才慌忙回礼。上课时间往往把握不住，前紧后松，多一段时间空着等下课，或者倒过来下课拖几分钟，让学生来不及休息和上厕所。有时还忘记了部分要讲的内容。上课提问叫不出名字，总是“你、你”，不少学生在下面嘻嘻哈哈。经过连续的听课和黄老师等老同志的指点，教学渐渐有了点路子，尴尬的场面少了。通过每天点名，找学生谈话，名字叫得七不离八，还了解了他们的想法，教学省劲多了，效果也慢慢好起来。
记得有一次上《小英雄雨来》，我准备得很充分，想给学生们声情并茂地讲述这个故事。可当我问到“大家知道雨来为什么能成功骗过鬼子吗”时，教室里鸦雀无声。我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看见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生怯生生地举了手。她小声说：“因为雨来记住了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教学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在备课时常想着学生会怎么想，会有什么问题。效果果然大不一样。
一段时间后，校长主任和老师听我的课，表示了肯定，又进一步给予指导和帮助，使我能够更上一层楼。
要上好课，先得备好课。幸得几位师傅带领，使我明白每课需有明确的内容与目标，要把握重难点，力求四十五分钟内讲清练透。还要布置合适作业，不时测试，以验成效。
那时我还学会了刻蜡纸、印试卷。如今复印便捷，机器一开便得。七八十年代却全靠手刻——钢板铁笔，一笔一画；蜡纸油墨，一滚一印。轻了不显，重了蜡纸破洞，印出来一团墨晕。初学时，蜡纸不听使唤，一笔刻重，蜡纸就破了，油墨漏出来，满手乌黑，像乌龟爪子。久了，摸到它的脾性，才从容起来。这些活儿，我多半晚办公后加班做完。
教三年级作文是件难事。孩子识字不多，刚学造句，便要连句成文，实在不易。我向老教师请教，他们倾囊相授，劝我循序渐进，先学写段，不求长，只求通顺有内容。
我便引导学生从一个方面写一段话：写事，如戴红领巾的过程与心情、打扫教室的经过；写人，如最喜欢哪位家人、哪位师友，为什么；写景，如喜欢什么花，它有何特别……大多数学生能写几十字，有内容、不杂乱，渐渐摸到了写作的门道。到四五年级时，他们已能写出像样的记叙文。
我每回及时批改，总批语中专写一两处优点，以示鼓励。挑出好的习作，评讲时念给大家听。学生从怕写，到肯写，再到会写，走上了良性循环。
原班主任早同我讲，班上有五十多个学生，大多自觉肯学，只有几个调皮鬼，尤以陈生为甚。果然，我刚接手，他便生事。不是推拉同学，就是扯女生辫子；更把畚箕搁在半掩的门上，砸人脑袋；或偷偷抽掉凳子，让人坐空。见人狼狈，他笑得最欢。
这陈生有两样“本事”：一是“赖”，张口就是“不是我！”；二是“悔”，认错更是飞快：“下次不敢了！”。我便寻来个蓝皮小本，遇事让他写下经过，签名为证。多次家访，才知他在家极受溺爱。父母得知实情，也着急起来，答应协同管教。大半年后，他终于渐改旧习，有了进步，其他几个也跟着好了。
后来因教育发展，村小增设初中，成了“戴帽学校”。我从三年级起，连教五年，直至他们初中毕业。升学考试时，班上成绩优良，多人考入有名的裕华中学。我也被评为优秀教师。之后几年我教初一、初二，成绩皆不错。一九八〇年夏，我调至裕中，任教初三毕业班语文，直至退休。
四十年讲坛生涯，粉笔灰吃了不少。回头想想，这职业说神圣是大了点，不过是种下一颗颗种子，看着它们慢慢抽出芽来。过程是辛苦的，但抽芽的那一刻，快乐也是真的。这一路走来，汗水滋养了希望，岁月见证了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