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多,我正在单位上班,忽然接到爸爸电话,说在老家的二伯去世了,心脏病。我听了有些惊愕。二伯前几年得过脑溢血,腿脚不大方便,但身体其他方面还算硬朗,前一段回老家时还去拜望过他,那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就走了呢?爸爸说,他早上还吃了碗面条呢,是心脏病,很突然。
我匆匆开车往回赶,一个多小时车程,很快就到了。
二伯的院里院外已经挤满了人,有来吊唁的,有来帮忙的。我穿过人群进了正屋,二伯就躺在屋子中央一张临时搭的硬板床上,白布蒙着全身。我忙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泪就不自觉地下来了。
磕完头退出来,穿孝衣戴孝帽的工夫,我才在人群中找到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他们一早就过来了。与他们说了几句话,我又回正屋跪在灵前,等时辰到来。一同跪着的还有几个同宗兄弟,这是规矩。
"时辰到!"村里执事的人喊道。这是到了给二伯指路的时辰了,给亡人的灵魂指明通往西天的路,免得他迷了方向。大家移步到院子里,在西南角放一把椅子,执事人让二伯的大女儿丫丫站到椅子上,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我记不清了。然后一口一句教她说:"西南大路……一路走好"之类的话。执事人说一句,丫丫跟着重复一句,重复了三遍才结束。
指完路,还要送二伯一程。
执事人组织前来送葬的亲友,每人拿黄纸,点上香,跟从他走向村北的十字路口。送葬队伍里不时传出或低沉或悠长的哭声,所有人都表情悲伤,步履沉重。在十字路口画好符,烧上纸钱,大家一起跪下,朝西南方磕了几个头,心中默祝二伯一路走好。
磕完头,执事人说:"大家继续往西南方走走,多送他一程。边走边把手中的香扔在路上,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院里时,灵车已经停在院外。执事人马不停蹄,接着指挥村里几个小伙子,抬着二伯从北屋出来,我们紧随其后。二伯的两个女儿走在最前面,小女儿妞妞哭得最伤心,嗓子都哑了。二伯母没出门,也许是泪早已哭干了,只在屋里呆呆地坐着,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啪!"一个瓷碗在灵车前被摔碎,脆亮的一声。我不知道这传统说法是什么,但参加过的农村葬礼中,都有这一声。这一声隔开了生者与逝者。这一声之后,灵车就要载着二伯走了,留下的是亲属们的一片悲恸哭声。
村里几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开始张罗去墓地挖新坟。妈妈也跟村里几个女人商量,一起去铺坟,带的东西有白纸、浆糊、锅碗瓢盆,还有些别的祭品。
家族墓地在黄河边,翻过大堤不远就到。车刚过大堤,远远已经看到几个人影在那边晃动,大概是年轻人已经开始干了。走近时,坑果然已经挖得差不多了。村委书记在一旁大声指挥:"再挖深点,太浅了可能妨碍耕地。"于是又跳下去一个小伙子,哼哧哼哧地挖起来。
我想,这些帮忙的人,其实平时并不怎么回老家,大多在外地或县城安了家,过年也不见得见上一面。但遇上了村里的红白喜事,还是愿意无偿来帮忙,从没什么怨言。这也许就是割舍不断的乡土情分吧。
现在都是火葬后装骨灰盒,棺材并不大。妈妈她们清扫干净棺材内壁,刷上浆糊,贴白纸。田野里风很大,想贴整齐并不容易,好在人手多,这里按按,那里压压,没用多久,就把坑坑洼洼的水泥棺材打理得规规整整。然后在底部垫上厚厚一层棉絮,甚至有了些温暖的感觉。
这时,坑也达到了村委书记的要求。执事人先让小女儿妞妞下去,在头的位置烧起一堆火,拿炒勺煎了几片馒头。我不明白这仪式的意义,也许是给故去的人做一顿热饭吧。
我和妈妈则在每个先辈的坟前都烧上黄纸。风太大,坟又比较分散,并不容易,最后干脆汇拢到我的老爷爷、老奶奶,也就是二伯的父母坟前烧掉了。边烧边告诉二老,他们的二儿子来了,让他们在那边多照应着些。说着我有些凄凉。
每个人都会走这一步。而与我父母同辈的兄弟姐妹,已经有许多故去了。二伯那一支,姊妹五个,有三个已经走了,只剩下最小的四叔和一个姑姑还在,但身体也多少有些病症。这想起来就让人心酸。
烧完黄纸,村里几个年轻人把棺材放进墓坑。村委书记说:"大家都回去吧,等骨灰到了,咱们再来。"于是大家都乘车回家了。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二伯,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