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并不剧烈,却沉闷得骇人,如同地底怪兽的呜咽。霎时间,刺目的火光在陶瓮碎裂处猛地腾起,旋即被更加汹涌的、混杂着朱砂粉末和强酸液体的浓白烟雾所吞没。那烟雾带着一股强烈的、甜腻到令人作呕又夹杂着刺鼻酸臭的气味,如同活物般翻滚扩散,顺着预设的竹管金属管尖啸着窜向上方洞隙,更在洞窟内疯狂弥漫。
“退!快退!”殷元礼嘶声大吼,声音在混乱中几乎被淹没。
反应快的衙役慌忙向后撤去,但洞口狭窄,人员拥挤,顿时乱作一团。剧烈的咳嗽声、惊恐的呼喊声、被酸液溅到皮肉上的惨叫声瞬间充斥洞窟。白烟迅速降低能见度,火把的光线在浓雾中变得昏黄模糊,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董承志的身影已被爆炸和浓烟吞噬,生死不明。
“掩住口鼻!勿吸烟气!”米步云的声音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他已迅速撕下衣襟,用水囊浸湿,掩住鼻口,同时将另一块湿布塞给身旁踉跄的龚子默。
殷元礼却没有立刻后退。他目光如电,穿透浓雾,死死锁定那爆炸中心的方向。他看到离得最近的一名年轻衙役捂着眼睛惨嚎倒地,皮肤上已有灼烫的红斑;看到另一人吸入过多烟雾,正剧烈痉挛着呕出白沫。
更看到,那歪倒的陶瓮旁,一个瘦削的身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破碎的陶片和滚烫的药剂正浸染着他的粗布衣衫,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是董承志。
殷元礼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将湿布按紧口鼻,矮身屏息,如同扑食的猎豹,逆着弥漫的毒雾和混乱的人流,猛地冲入了那最为危险的区域!
“殷捕头!”有人惊骇大叫。
殷元礼充耳不闻。他避开地上流淌的、冒着气泡的酸液,一把抓起那名捂眼惨嚎的衙役的腰带,低喝一声,发力将其向后甩向同伴方向。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紧接着,他扑到董承志身边。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呼吸灼痛。他探手试了试董承志的颈侧,尚有微弱跳动。董承志脸上、手上已被灼烧出大片水泡,呼吸极其微弱,嘴角溢出带着血沫的粉红色泡沫——是汞毒和强酸共同作用的迹象。
殷元礼眼神一凝,毫不顾忌那正在腐蚀衣物的酸液,双臂用力,竟将昏迷的董承志猛地拦腰抱起,扛上肩头!董承志轻得吓人,如同一捆枯柴。
“走!”他对着勉强维持阵型的衙役们低吼一声,扛着董承志,转身便向洞口方向猛冲。
米步云并未后退多远,他正蹲在地上,快速检查那名呕吐痉挛的衙役。只见他迅速从木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其中的白色粉末不由分说地倒入那衙役口中,又灌入清水,手法精准稳定。随即,他又取出银针,飞快地刺入对方几个穴位,暂时稳住其痉厥。
“烟气含汞毒及酸蚀之气!灼伤处速以清水冲洗!中毒者抬至通风处!”米步云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地响起,下达着简洁的指令。
衙役们终于稳住心神,依言互助,搀扶伤者,向外撤退。
殷元礼扛着董承志,最后一个冲出岔洞,回到稍宽敞的主矿坑。他将董承志平放在地,顾不上自己手臂衣衫被酸液灼破的刺痛,立刻检查其伤势。
董承志已气息奄奄,脸上水泡狰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可怕的啰音,显然肺部已受重创。
米步云快步赶来,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强酸呛入肺腑,兼受汞毒,回天乏术。”
殷元礼沉默,只是迅速取下水囊,小心冲洗董承志脸上和手臂上的灼伤处,动作却不见丝毫迟疑或厌恶,仿佛对方并非那个制造了无数惨案的元凶,只是一个亟待救治的伤者。
这时,董承志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呕出几口粉红色的血沫。他艰难地睁开被灼伤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正看到殷元礼正为自己清理伤口。他那张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忙碌救助伤者的衙役,扫过正在指挥疏散的殷元礼,最终,那疯狂与怨毒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茫然的神色。
他耗尽三十年策划的最终审判,欲拉所有人陪葬的疯狂仪式,最终……竟是由他欲报复的“官家人”冲入火场,将他这个罪魁祸首扛了出来,并在此时……试图救治他?
这与他预想的结局,截然不同。
一种荒谬的、冰凉的、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嘲讽的情绪,或许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起一只颤抖的、焦黑的手,死死抓住了殷元礼正在为他冲洗伤口的手腕。力量出奇地大。
殷元礼动作一顿,看向他。
董承志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混合着血沫:
“罐……底……方……解……汞……”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手臂垂落,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断绝。那双曾充满疯狂算计与无尽恨意的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洞顶透下的、微弱的、冰冷的天光,凝固着最后那一刻复杂难言的神情。
洞窟内,烟雾仍在缓缓飘散,伤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殷元礼缓缓掰开董承志僵死的手指,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瘦小枯槁、布满灼痕的尸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理现场,救治伤员,统计中毒情况。”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略带沙哑,“仔细搜索,他刚才说的……罐底方子。”
米步云已然走向那些被搬出洞外的、未被引爆的陶瓮和杂物。
医者救人的手,刚刚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几条性命。尽管其中一条,是恶魔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