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站在村口已经不知多少年了。树干粗得需三个大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额上的皱纹。夏日里,浓荫能罩住半个打谷场,蝉在枝叶间不知疲倦地叫着。
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发亮。王老汉每日午后必来坐坐,他的旱烟袋在阳光下闪着黄铜的光泽。烟圈缓缓上升,与槐花香混在一处。孩子们常围着石凳追逐,扬起细小的尘土,落在王老汉洗得发白的蓝布鞋上。
李婆婆挎着竹篮经过时总要停下。篮里有时是新摘的豆角,有时是刚出锅的馒头。她与王老汉并不说话,只是将馒头放在石凳另一头,用蓝布帕子盖好。王老汉的烟圈会顿一顿,接着又继续缓缓上升。
去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脆响。石凳空了很久,积了层薄雪。李婆婆还是挎着竹篮路过,篮里的馒头渐渐凉透。村主任来说,王老汉的儿子要接他去城里住。李婆婆站在雪地里,蓝布帕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开春时,老槐树抽了新芽。石凳上又有了人,是穿着鲜亮衣裳的游客。他们拍照,说笑,把喝剩的矿泉水瓶留在原地。李婆婆不再挎竹篮来了,她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眼睛总望着村口的方向。
蝉声依旧,槐花依旧。只是再没有铜烟袋的光泽映在树皮上,也没有蓝布帕子盖着的馒头静静等待。老槐树年复一年地绿着,将光阴筛成细碎的影子,投在无人问津的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