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向宠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时候,只听传来叫唤声:“父亲在上,孩儿拜见!”“小儿拜见父亲!”
抬头视之,离自己不远处两个儿子五花大绑跪倒尘埃。
到了这个时候,尽管还未开口说出要归降的真心话,但与昨日已判若两人了。
心想,我是长辈,不明世事,要将大儿斩首,还把小儿叱逐,这是千错万错的,为了做父亲的威严,随意训斥小辈,好象唯我是尊,实际上是大不得人心的。
只怪我为人太笃厚,臣对君的愚忠胜过了父对子的私情,结果弄成这个样子,太对不起叔父的养育之恩,祖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我的。
想到这里,向宠低着头无言可说。
两位公子跪在地上,仍是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一口,唯恐父亲一怒之下拔出宝剑将他们杀死。虽然孔明早已料定向宠今早一定归降,但父亲的脾气他们了如指掌,认准了方向是九牛十虎也拉不回头的。
父亲心怀愧疚不肯说话,儿子心有余悸不敢开口,又是一片寂静。
恰好从后面急急赶来一人,正是向朗来解围。
“侄儿,愚叔来也。”
向宠抬头见向朗步履踉跄,气喘吁吁地赶来,大为有感于心。
忖道:到底是自己人,肯在危难之际解救亲人出火坑。我上不及叔父,下不及儿子,枉空做了几十年的大将!昨日还要骂他一声“老贼”,真是大逆不道。今日叔父赶到,见我如此狼狈落拓,必定有一番好骂。
向朗毫不介意,只当以前一点事情也没发生,仍然象在家里一样,随便地走到向宠面前,说道:“贤侄,老叔到此有一紧要之事告知。”
向宠问:“叔父,怎知小侄在此?”
“老叔正为此事而来。昨晚老叔心神不宁,昏睡之间得一梦兆,待侄儿圆详。”
“叔父得何梦兆,小侄自当析之。”
“自侄儿走后,老叔回帐,恍惚间见汝祖父和父亲披发而至,指责老叔未能尽长辈之义。”
老叔不知所说何事,汝祖便说:“刘璋阉弱,刘备仁义,孙儿有栋梁之才,是可辅佐刘备成三分天下,何不规劝我孙弃暗投明而光耀门庭?”
老叔不知侄儿投于何方,皆是汝祖托梦指点,不然老叔怎能一早赶到这里?虽则一兆,愚叔老耄朦胧,还请侄儿与我详来。
向宠听了也是一惊:你做的梦和我见到的事一模一样,这大概不会是编造的吧?否则我跑了大半夜,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呢?原来祖宗有灵,怕我不肯归降,故意叫叔父来劝说。那我今天不能再执迷不悟了,只有降了孔明,助刘备成天下,才有大好前程。
向宠正要这样说,车轮之声滚滚而来,马蹄之声杂沓纷至,四轮车上坐的正是诺葛亮,丰神逸姿,闭目摇扇。
车旁文武罗列:简雍、赵云、阳群、邓铜、冯袭、张南、盛举、刘豹,这些人向宠都认识的。
其后一千汉军明枪亮刀,长戟短剑,号衣鲜明,战马骏烈,旗幡遮日,鼓角喧天,威武雄壮,好似天兵天将从天而降。
向朗为向家公子松了绑,一齐退到车旁侍立。
四轮车到向宠面前,孔明说道:“向将军深明大义,幡然来降,实是汉之大幸。”
向宠对孔明看看:我要不是昨晚遇上了这么多怪事,决不会归降的,实在是人随天愿,看在老祖宗显灵的份上。
便走上一步说道:“军师若要向某归降,须允三桩,不知军师肯否?”
孔明想,称了“赛关公”,性格果然有些象关公。关云长曾有土屯约三桩之事,他倒也有三事相约。只要他肯降,能允的不要说三桩,再多一点也要尽量满足。
说道:“请教向将军哪三桩?”
“其一,西蜀归汉后,千万不可杀却刘璋。”
向宠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刘璋没有亏待他,他也不给刘璋难堪。正所谓一君立,一君亡。刘璋只是懦弱无能,并不是暴戾凶残的败国之君,所以杀了他要激起民心不平。
“向将军,我家主公向以仁义为重,岂可与汉贼曹操同语?况刘璋与我主乃同宗弟兄,更无相害之理!亮定使其善始善终。请教第二桩。”
刘璋废了西川之主,终日不问朝政,倒也心地清闲,活了一百余岁。刘禅失川,刘璋仍旧健在,确是长寿之人。在这点上孔明信守诺言。
“其二,须使都督倾心来降。”
孔明想,不是我夸口,凭我的才智,不服我的人可以说是极少的。便说:“此事易极。请教第三桩。”
“其三,须使巴州严颜老将军归顺。”
这一桩孔明却没有十分的把握。
久闻严颜是都督张任的先生,又是西蜀的三世旧臣,文兼武备,德昭望高,把守水路号令严明。
而从水路进川的并不是孔明本身,虽说张飞近年来很善于用兵,毕竟是性格莽撞,还未达到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地步,要收服老谋深算的八十多岁老将,显然不是举手之间就能办到的。
孔明是这样的担心。
实际上向宠提出的三桩条件,孔明做到的只有一桩,只保了刘璋的善终。
张任非但没法收服,相反在捉到了以后,为保其忠节,让他为川主尽忠。
出乎意料的是,张飞略施计谋义释严颜,收服了八十多岁的老将。
孔明听了这第三桩,虽则无把握,但因为要降服向宠,便十分爽朗地答应了。
向宠见孔明样样应允,知道他是有信用的人,决不会轻易背约,便将战袍一提,双膝跪在四轮车前,连连叩了四个头。
“军师在上,向某愿降。”
孔明想,这几个礼我是受得起的。为了收降你,我费了一大番心血。
便上前将向宠扶住,“向将军少礼,请起!”
向宠站起身来,低头见地上的蚂蚁乱纷纷都向四处散开,好象向宠归降,它们也完成了使命一样,向宠弄不明白这小小的动物为何也有这样的灵性。
就问孔明:“军师,向宠若非上苍御旨、祖先神灵,后土圣明,只怕仍是身陷火窟,难以为汉室效犬马之劳。军师一早到此,莫非早知此事?”
孔明古笑不答,只是手摇羽扇。
正是:降将收兵天不谙,驰雷掣电人犹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