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起点,往往不是一个人的啼哭,而是一个时代的轰鸣。对于奶奶来说,她后半生所有的坚韧与绽放,都始于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和一场如同葬礼般静默的离别。
公元一九六六年的秋天,霜降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被寒霜点燃,燃烧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红色。
奶奶还记得,那天清晨,她正拿着笤帚,在院子里清扫昨夜被风摇落的红叶。她的丈夫,那个戴着眼镜、身上总带着淡淡书卷气的男人,在屋里轻声读着一首杜牧的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声音温润,像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他们三岁的大儿子蹲在地上,用胖乎乎的小手试图把扫拢的叶子堆成一个塔,而刚满周岁的二儿子在摇篮里咿呀学语。
生活仿佛一条平静的河流,虽然清贫,却充满了书香、稚语和秋日阳光的暖意。然而,这平静,很快就被门外由远及近的、嘈杂而亢奋的口号声打破了。
那声音像突如其来的冰雹,砸碎了这个小院所有的安宁。门被粗暴地推开,一群穿着旧军装、臂戴红袖章的年轻人涌了进来,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被理想灼烧的狂热,眼神却冰冷如铁。为首的那个,甚至还是她丈夫曾经教过的学生。
“打倒臭老九!”
“扫除一切牛鬼蛇神!”
口号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丈夫手中的诗集“啪”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把妻子和孩子护在身后,那副小小的圆框眼镜后面,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是了然的悲凉。
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情理可循。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颠倒了黑白。所谓的“批斗会”就在院子里进行。他们给他挂上了沉重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他的名字,打上了巨大的、狰狞的红叉。那些他曾悉心教导的学生,此刻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那些他曾帮助过的邻里,此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奶奶想冲上去,却被粗暴地推开。大儿子吓得哇哇大哭,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孩子的眼泪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摇篮里的二儿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恐怖的氛围,发出尖利的啼哭。
混乱中,她看见丈夫抬起头,目光穿过疯狂的人群,望向她。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担忧,有不舍,有歉意,还有一丝……诀别的意味。他微微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她看懂了,他说的是:“照顾好孩子。”
批斗持续了多久,她已经记不清了。时间在极度的恐惧和屈辱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最后,他们被驱赶着,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开始“抄家”。书籍——那些被丈夫视若珍宝的书籍——被一摞摞地扔到院子里,点燃。跳跃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纸张,那些唐诗宋词,那些历史典籍,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随着热风盘旋飞舞。
火光映照着那些人亢奋的脸,也映照着丈夫瞬间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容。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场大火抽走。
当人群终于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仍在袅袅冒着青烟的灰烬时,天已经擦黑了。丈夫被他们带走了,说是要“集中审查”。奶奶抱着两个吓坏了的孩子,站在冰冷的院子里,一动不动。
夜风起来,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到她脸上、身上。它们不再烫了,变得冰冷。它们粘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大儿子在她怀里抽噎着问:“娘,爹呢?他们为什么烧我们的书?”
她答不出来。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孩子,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仅存的浮木。她抬起头,看到那棵老枫树依然挺立,满树的红叶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凝固的血。丈夫没有读完的那句诗,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心中回响起来,却只剩下孤零零的半句:
“霜叶红于二月花……”
下一句是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知道,那个有诗、有书香、有丈夫温润声音的家,已经和这满地的灰烬一样,不复存在了。
几天后,娘家的弟弟来了。这个憨厚的农村汉子,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和瘦脱了形的姐姐,眼圈瞬间红了。
“姐,”他哑着嗓子,接过她手里那个轻飘飘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孩子们的换洗衣服和一件她偷偷藏起来的、丈夫的旧衬衫,“走吧。”
奶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被砸烂的家当,不是烧毁的书籍,而是那棵枫树。它沉默地伫立着,见证了一场繁华的逝去,也似乎预示着一场远行的开始。
风更大了,黑色的灰烬再次被扬起,迷了她的眼。
弟弟在一旁,轻声催促:“走吧,姐。”
走吧。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青春与爱情,也夺走了她所有安宁与希望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一手牵着大儿子,一手抱着二儿子,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劳改地的、布满尘土的路。她没有再回头。
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黑雪,和那半句残存在血色枫叶上的、无比苍凉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