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运作
我对老陈说:“陈哥,我实在不想在生产线上踏缝纫机了,并不完全是因为我跟阿方闹矛盾,而是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每天都在一点点地恶化,肩、背、腰每天都坐的生疼,越来越僵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浑身都很酸痛。我这个人并不娇气,也不矫情,我只是觉得把健康牺牲在劳改队太不值得了,我还想出去干一番事业,我不想等我出狱那天,身上的各个零件都散架子了,坐一趟牢把自己给坐废了。”
老陈说“我早就替你考虑这个事情了,也一直在给你运作,我想把你弄到三个地方,第一个是教育科,第二个是灶房,再一个就是等我明年九月份出狱后把你调到我以前的JY。”
我不太明白老陈所说的“运作”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调离监区甚至调离JY需要搞定哪些关系,走哪些后门。我试探着问老陈“现在运作到什么程度了呢?什么时候能够调岗呢?我真的是一天都不想在生产线呆了,调离监区或者调整岗位需要做那些事情呢?需要花多少钱啊?”
老陈说“也不完全是钱的事,那些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要上的话,要么之前的人回家了,要么就是出事被刷下来了,占着那些好岗位的人多少都会有些关系,所以时机很重要。”
老陈的话云里雾里的,我也没有完全理解,我想知道的很简单,就是调离岗位需要多少钱,得多长时间,剩下的就由老陈来操作就好了。但是我相信老陈对劳改队这些渠渠道道比谁都清楚,可能这里面涉及到一些干部的隐私,并不方便跟我说得太明白。我最后只能让老陈把此事多上些心,我再次强调我实在不愿意在生产线上改造了,如果老陈遇到钱的问题,我可以帮他解决。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缺钱,自出事以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十分糟糕,已经远远不如以前了,但是我想即使付出几万块钱的代价,也必须调离岗位。因为我知道,如果不调离,未来要治病的钱也许会远远大于此时的付出。
自从听老陈给我描述完整个监狱所有的劳动岗位后,我特别留意观察了一下那些特殊岗位,分析了一下每个岗位的利和弊,衡量了一下哪个岗位更适合我。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老陈会不会因为舍不得我离开他调离到另一个监区,而想着等他出狱后再帮我调岗呢?说心里话,我也舍不得老陈,老陈曾经为了陪我,放弃了去十六监区做事务犯的机会,而我却追着老陈帮我运作调岗,会不会寒了老陈的心?如果离开老陈,去到一个陌生的监区,又需要重新适应,万一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我觉得我必须要开诚布公地跟老陈好好聊聊。
没过几天,老陈主动找我聊起调岗的事情,他说“明年三月份,六监区帮干部做统计的监督岗就会回家了,如果我能再坚持小半年的话,那是个不错的岗位,可以提前运作。你有文化有文凭,那个岗位也适合你,每天帮干部写写材料,做做台账,到时候再找一个抗硬的干部给上点路子,基本上就能在那个岗位稳定下来,空闲的时间你还可以学习学习外语。”
我说“陈哥,这几天我也观察了,我并不想干那个岗位,我不想离干部和犯人太近,我只想与他们没有任何交集。我最近观察,越是轻松的岗位越少不了和干部打交道,但是夜勤这个岗位挺适合我,每天都是在夜里与自己独处,我可以一边值班一边心里背背英语单词,也可以静静地思考一些事情。远离干部和犯人,这就是我最希望的岗位。但是陈哥,我已经想好了,要去的话咱俩一起去,要么我就陪着你出监以后我再调过去。如果你不嫌熬夜值班辛苦,咱俩就一起去,到时候咱们让干部把咱俩分到一个组,咱俩每天晚上都可以在一起聊聊天,好好处上一年时间。如果你要是不去的话,我肯定也不去了。陈哥,你知道调到十七监区需要怎么运作吗?需要花多少钱呢?”
老陈听了我的话很感动,他说“我一直只想着把你调到一个好的岗位,从来没想我自己,我自己还剩不到一年就回家了,再花一分钱不值啊!夜勤确实比教育科和灶房更容易运作,位置更多,一个人大概要5,6千左右。”
我说“陈哥,你别为钱的事操心了,除了咱俩调到十七监区,我还要和你一个组,再加上你走关系以及咱俩未来一年的生活费用,你给我算个数,一次性需要多少钱,我们说办就办,说走就走!”
老陈算来算去,最后报价一万五到两万,我一直都感觉很亏欠老陈,总想找个机会报答他,我说:“陈哥,我不是一个小气的人,确实是因为我的入狱给家里造成了极大的经济困难,我也不跟你哭穷了,我想办法一次性给你打两万块钱,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你来运作,我不参与也不管,咱俩一起去十七监区”
老陈把他母亲的银行卡号给了我,他说这样最稳妥,没有谁比自己的妈妈更值得信任了,如果他需要的话,他可以让她母亲再分别把钱转账到他指定的账户上。
接下来,老陈积极地帮我们办理调离十七监区的事宜,在这期间还要过我的基本信息。但是中间出现了小波折,老陈告诉我,我们俩没办法一起调过去,只能是监狱新分一批新犯时调过去一个,再分时再调过去一个。我失落之情溢于言表,老陈还以为我是担心,他把我调离到十七监区以后,自己不调离就把剩下的所有钱都自己留下了,跟我解释了半天,我让他别误会,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我甚至说,陈哥对我的情谊在我眼里看来,比这两万块钱还要贵重。
就在我随着新分罪犯而调离到十七监区的那段日子里,有一天老陈跑到生产线上找到我,说刚刚监区开会确定了,要把你从生产线调到总仓。我当时有些蒙,我完全不了解总仓是干啥的?我问老陈那还去不去十七监区了啊?老陈想了想,说收工后咱们再商量。
收工后,我和老陈又开始密谋起来,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抉择,让老陈给我拿主意。老陈说,十七监区算了,别去了,总仓每天就是装车卸车,再就是做做账,其他时间在仓库里面找个地儿一窝,是个好岗位。而夜勤一年半载还行,要是三四年的话时间太长了,你的身体都熬完了。而且,去十七监区,咱俩调离得花一万块,到时候再找个警察上点路子,三五千有点少。在老陈的分析下,我终于被他说服了,我最后决定不去十七监区了,留在六监区,准备调离到总仓。
没过几天,大概是十月底,负责总仓的责任警察Y头儿,把我从生产线叫到了总仓的小办公室,我心里有所准备,在办公室门口打了标准的报告词,规规矩矩地进到办公室里。于头儿五十来岁,很精神,他让我放松一些,说想找我闲聊几句,让我不用把自己当成一个犯人,也不用把他当成一个警察,说自己心里话就行。他没有像其他干部一样问我的家庭情况和案子的情况,而是问我怎么看待集体荣誉感?怎么看待中国的贫富差距?怎么看待学历的价值?以及我在韩国的一些所见所闻等待一些奇怪的问题,我没有放松警惕,还是充满尊敬地一板一眼的一一作答,最后Y头儿说,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我想把你调到总仓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谢谢!
我当然把这些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陈,老陈嘱咐我,在调岗之前,不要跟别人透露这件事,装作不知道。同时要注意遵守监规纪律,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和争执,别让这件好事见光死。老陈又跟我说,他委托了一个干部帮我们调离岗位,现在没调离成,感觉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你看着安排吧,怎么办比较合适,老陈说给他打两千块钱安排吃顿饭,就当表示歉意了。我说没问题,陈哥,这两万块钱你看着安排吧,怎么花我都不干涉你,只要能让我们的生活质量提高上来,你就放开弄吧。老陈挺高兴,告诉我,钱花到哪了,他还是必须要和我打个招呼,这个是他做人的准则,无论我多有钱,无论我多不把这两万块钱当钱,他都得让我明明白白的。
那段时间,我明显能感受到生活质量的大幅提高。不知道老陈通过什么渠道,用两千块钱购买了14条紫云,一下子成为了整个监区的富翁。凡是到月底断烟的犯人,都向老陈求助,老陈也乐于向他们施以援手。我能感觉到老陈在监区地位的飙升,经常看到一个又一个劳改犯一口一个陈哥地叫着,对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我们的饭桌上菜肴更加丰盛了,超市里30块钱一袋的豆豉鲮鱼,斜切火腿拌粉丝,冒菜麻辣烫这些在劳改队无比奢侈地硬菜,几乎每天都能摆上我们的餐桌。而营养快线,雪碧可乐等饮料我天天都能够喝到。这种生活每个月至少要花费一千块钱以上,而我和老陈每个月最多只能消费二百元。我从来不问老陈是怎么做到的,相比于我刚入监时的感激和不安,此刻的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奢侈地生活。老陈给我物色了一个水娃子,专门负责给我洗衣服和床单被罩。我曾经在看守所时有过专门伺候我的水娃子,这些人当然都有他们自己在劳改队的生存方式,无需我来评判,但是我曾经反思过自己,不应该让自己作为受益者而顺从这种糟粕的监管文化。我把我的想法说给老陈,老陈做我的思想工作,水娃子必须要有,并不是因为我太懒惰或者欺负别人,在劳改队很多事情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而且,就像我在外面聘请保姆、保洁一样,对方收取我的佣金为我服务,我也是在帮助对方。劳改队就是个狗眼看人低的地方,有水娃子伺候的人,别人想欺负的时候也会掂量掂量,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吧。我听从了老陈的好意,但是必须要让他负责起我们两个人的衣服,我可以付双倍的报酬,要么就干脆不要水娃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我而言,绝对不是一句简简单单自我营销的广告语。
有时候老陈会给我讲起他的计划和打算。他打算为我物色一位强硬的船长,为我购买一张劳改队中平稳航行的船票。他说:一位优秀的船长需要蛮横物流,甚至带一些流氓气的干部,这样才能罩得住你,才敢于明目张胆地照顾你。我不禁产生疑问,船长的意义何在呢?他能照顾我什么呢?如果不拜船长的话我又会失去什么呢?老陈给我做了详细的解答:在十年以前,劳改队讲究玩船,一个干部带上几个甚至十几个船员,实现劳改队中的利益平衡。那时候劳改队利益分配完全谈不上公正与均衡,像与减刑相关的积极分子、表扬等行政奖励,像生活中的各种物资,像劳动中的各个岗位,甚至包括睡一个下铺,都需要船长帮你操持这些。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船,将会举步维艰,不但改造不会顺利,而且会耽误减刑回家。虽然现在的劳改队不太讲究玩船了,但是船长依然有必要拜。首先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改造时的心理作用,有船长的话,你可以更加自信地改造,不用太担心,不用谨小慎微地度过每一天,甚至遇到小的违规违纪或与其他干部、犯人发生冲突,至少会有人替你说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么长时间,心情放松还是心情紧张的度过对一个人的影响太大了。你要在劳改队呆上三四年,谁也不能保证你平平稳稳顺顺利利的吧。比如上次你与阿方的冲突,如果有船长的话,这件事就不是大事,如果阿方骂你或者对你动手的话,船长自然会为你出头,整个监区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烦你。你就可以踏踏实实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如果你占上了一个好的岗位,如果没有船长的话,你就随时可能被别人替代。在劳改队流行一句话,你会开飞机,我就不用你;他不会开飞机,我就用他,把墙撞倒了我也愿意。你一点脾气都没有。再往小了说,水娃子给你洗衣服,这啥事都不算,但是有的干部卯上一个人,没完没了地盯着你,就会把这个事上纲上线,如果有船长的话,这种情况就不会出现。
老陈的一番解释让我心动了,我并不想在在劳改队出人投地,我只想能够安安生生低调地熬到出狱,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花钱买一个安宁是劳改队中不可或缺的一项投资。我问老陈选好船长了吗?老陈讳莫如深地一笑,现在还不是时候。每年年底的时候监狱都会对监区一年的工作进行考评,各个监区之间的干部会相互调动。如果现在上路子,再过一两个月,如果干部调动到其他监区了,你的钱不就白花了吗?没想到老陈考虑的如此周到,我心悦诚服地对老陈说:陈哥,这件事就麻烦你了,我也不想去与干部谈钱的事情,到时候就麻烦你全权处理了。老陈说,这些事情就我不用我操心了,有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