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一面哭,一面语不成句地说:“嗬,嗬……他捉牢我……一定要亲我面孔……还说……今朝逃不出……他手掌心……嗬嗬……”
“他是啥人呀?”
“是烂麻皮,烂鼻子……嗬嗬……”
“咯咯咯……”老黄瓜笑得喘不过气来,等她笑完,突然面色一沉,眼睛里闪出一股阴险冷酷的凶光,厉声叫骂起来:“你只小骚货,你不发嗲,他一大把年纪会来调戏?现在鼻子给咬伤了,这笔医药费要你出,我要扣你两个月工鈿!”
小雪莲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气得手足冰凉,怒火难平。这时,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烈性,一蹬脚说:“我想不到你们是一路货,我也不要活了,现在就到兰桂坊弄堂里去讲给大家听,天下世界哪有这种道理?”说完转身就走。
小姑娘这一激烈行为使老黄瓜傻了眼。她本来想用强权把这事压下去,没想到反而激化了矛盾。她想“如果雪莲真要到弄堂里去哭诉,兰桂坊里七、八家燕子窝的人还不笑翻天,玉翠大烟馆也就砸了牌子”。她连忙跳下床,鞋子也来不及穿就追出来喊叫:“雪莲回来!回来!……”她哪里追得上,雪莲已经到了灶间的门口,老黄瓜心急慌忙一脚踏空,竟从楼梯上摔下来“咚咚”一直翻滚到地面,躺在地上嗷嗷叫着起不来。雪莲见她跌得很重就回转身来扶她,也就搁下到弄堂里去鸣冤叫屈的打算。
巨大的响声,把正在捂着鼻子哼哼的吕麻子从灶间出来看,他伸出一只手来扶老黄瓜,不提防被她挥手打了个响亮的耳光,老贼弄嘴啧舌,眨巴着眼睛,灰溜溜地蹩回到灶间去。他因为伤痕很深,一直流血不止,不多时,整个鼻子都肿起。他怕引起严重后果,就冒雨叫车到医院去止血。
雪莲赌气不肯做晚饭,怕再遇到吕麻子来纠缠,就躲在后厢房,门背后还堆了许多杂物,她想“如果吕麻子要破门而入,自己就准备和他拼了!”
老黄瓜跌得一跷一拐,无法招呼楼上楼下的烟客,就在大门上贴了一张字条“家有要事休业一天”干脆把前门锁了。
雪莲睡在床上伤心地哭泣,担心明天的日子怎么过?晚上9点过后,听得灶间后门响,接着吕麻子沉重的脚步声上楼去。不多时,楼上就传来两夫妻争吵叫骂声,立即又响起“兵乓”!“噼啪!”“哐啷”!摔东西的声音。吕麻子发出响亮的吼叫:“操那!臭货,老黄瓜,老狐狸!勿要睏扁头,当穷爷啥东西?20年来一直把我踏在脚底下,不让我上台面。想当年我也是曹家渡上一条好汉,红眉毛绿眼睛,袖子管甩甩,大拇指跷跷,前呼后拥多少神气,当时你哭着来求我,忘记啦?你捲逃无锡乡下土财主100两黄金,不是我派弟兄把他砍杀,现在你有这样太平?不是我许多兄弟撑腰,这碗黑饭能这样好吃?人家早就把这7号搂踏平!多少年来你银洋钞票一把抓,连女人也不许我碰。现在实话告诉你,明天我去把这幢房子卖了,到手10万、8万洋钱,两人各一半,箱子里的浮财统统归你,我只要雪莲,就此一刀两断!”
老黄瓜气急败坏嚎叫:“死棺材,良心给狗吃啦?靠着我吃的油,穿的绸,娘姨大姐服侍,啥格不称心?没我,你早就做瘪三!想不到今朝还要在我面前摆功称能?现在更加热昏了头,歪脑筋动到12岁的小姑娘身上。你不要睏扁头,雪莲今后的出路由我来安排,轮不到你插手,何况她也不会跟你跑的!”
“对付雪莲我自有办法,你尽管放心好了,哈哈……”吕麻子说着竟得意洋洋地淫笑起来。接着又说:“你倒说说看,准备对她做啥打算……”这时两人突然放低了声音。
雪莲睡在后厢房,听得麻子夫妻要摆布自己今后的命运,不禁忧心如焚。他想立即回家去,但怕给家里带来大祸;又设想逃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但这个理想的场所,在现实生活中却没有;反而可能再次羊落虎口,变成第二个海兰……她思前想后都看不到光明的前景,目前只有眼泪才能稍减自己心灵上的沉重负担。于是痛苦的泪水尽情地流,把枕头和被褥浸湿了一大块,哭得疲乏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猛听得楼上吵得沸反盈天,其中竟然有百灵的嗓音。雪莲挣扎着披衣坐在床上,侧耳细听,果真是百灵提高嗓音在尖厉地喊叫:
“我可以对天发誓,这钱是被坏人连裆偷去的,如果我私拿了,天老爷罚我头顶生疮,脚下流脓死无葬身之地……我没想到在候车室碰到三个人是贼,那男的金丝边眼镜,长袍马褂像个教书先生,带着八、九岁的儿子,女人也长得文文静静。女人对我说,她是南京人,夫妻两人都在上海教书,现在中学放寒假,回南京去过年,南京家里有许多房子,叫我出差不要借旅馆,住到她家里去。我以为碰着好人,当场就一口答应了。晚上8点钟光景,火车快到无锡车站,女人开箱子拿出一盒蛋糕,他们每人一块,也给了我一块,我吃了蛋糕就感到头里晕乎乎的要睡觉,就这样一直睡到镇江站被火车上查票员叫醒,才发觉刚才3个人都不见了,一看自己的小皮箱也不见了,才知道遇到骗子。我说的都是实话,明天你们可以找火车上列车长,查票员去调查,他们都说愿意为我作证。如果发现有假话,可以一刀砍杀我!”百灵说完就呜呜地哭,麻子夫妇未闻一言。
一会儿百灵拖着沉重的脚步声下楼来,她在推那后厢房的门,推得堵门的那些椅子“轧轧”地响,惊起呆愣在那里的雪莲,赶紧拉亮电灯,跳出被窝,赤脚下地去挪开那些椅子和杂物,然后拉开房门。只见百灵披头散发,脸色焦黄,嘴唇灰白,浑身湿透,牙齿抖得格格地响。她看到雪莲穿着单裤,赤着脚也在冷得发抖,忙叫穿好衣裤。雪莲三下,二下穿好衣裤过来,帮着百灵脱去外面的湿大衣和湿围巾,扶着她上床捂在被子里再说。
百灵已经支撑不住了,嘴里只是叫“水!水!给我水……”一面猛地倒在床上。雪莲飞也似的到灶间拿来热水瓶倒了半杯水,扶着百灵坐起喝水。百灵喝了半杯水,长起了精神,哭着诉说:“没想到我在候车室里就被坏人盯上了,同我套近乎,约我坐在同一车座里,骗子下了迷药,把我皮箱偷走。楼上的人是不会相信的,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来惩治我,恐怕我这次没有活路了!”雪莲本来就有一肚子的苦水,想依靠百灵来解救,想不到她也遭此横祸,看来两人都要死在一块儿了。于是她把家里下午发生的事和麻子夫妇所说的话告诉了百灵。
百灵听了反而停止哭泣,破涕一笑说:“刚才我看见麻子鼻子上盖着一块大纱布,就像吃人的妖怪。好妹子,你比我强,我13岁那年,被麻子这贼强奸了,当时我就不敢反抗。你只有12岁,就有这份胆量,可惜咬得不够狠,把老贼的烂鼻头咬下来才好呢!我现在决定横下一条心,不做软骨头,我俩联合起来同他们斗才有活路,今后谁死在谁的手里还很难说呢?”百灵说到这里想挣扎着起来,要到灶间弄点东西吃。雪莲告诉她,家里没有烧晚饭,自己还饿着肚子。百灵从手提包里拿出1元钱叫雪莲到街上买点吃食回来。
雪莲换套鞋,拿雨伞,到灶间拿个小锅子出后门,到对面弄堂口的小面店买了两碗肉丝汤面回来,分装成两碗,两个姑娘狼吞虎咽地吃完,已是午夜2时了。睡前,百灵叫雪莲把房门堵住。雪莲一面堆堵,一面嘀咕说:“还有3、4个钟点就要天亮,不是多添麻烦吗?”百灵说:“越是天亮前就越黑暗,谁知道在黑夜里坏人会做些什么?”两人说着就关门睡觉。
雪莲在睡梦中又被房门的“咯噔!”“轧轧!”的响声惊醒,这时见房内一个黑影在五斗柜里翻找东西。她正要喊叫,这个黑影迅速奔过来,把手里一包东西朝雪莲的被子里一塞,接着这黑影就拉亮电灯,原来是百灵站在床前。门外吕麻子用大嗓门喊着:“起来!起来!开门,快点开门!”百灵应了一声,轻声对雪莲说:“你快穿好衣服,把那个小包带出去!”雪莲不敢迟疑,就直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棉衣。这时百灵披着睡衣,搬开门背后的椅子,麻子夫妇已像凶神恶煞般地闯进门来。
吕麻子鼻子上盖着一块大纱布,用橡胶布横七竖八地固定着,一张脸弄得像夜叉妖怪。他气势汹汹地冲着雪莲喊:“操那,小狐狸!起来,起来!穿好衣裳滚出去!”
雪莲赶紧穿好棉袄,乘吕麻子和老黄瓜正在翻百灵被褥的时候,她把被里一小包东西塞进棉裤里,着拿棉裤下了床,拖着一双棉鞋就往灶间奔。她到了灶间不敢开灯,也来不及穿棉裤,冷得簌簌抖着,用力拉开煤球桶,摸到洞口的木塞,咬牙拼命拔出木塞,把小包塞进猫洞里。这洞是以前房主开的一个猫洞,主人不养猫时,外墙就用水泥封死,里面还留着一个洞口,以备将来养猫使用。后来这楼卖给老黄瓜,灶间都是由佣人劳作使用,他们并没有发现这里有这秘密,现在成为福妈私藏物品的小仓库。雪莲向洞内放好小包,塞住洞口,再用煤球桶遮没,然后拉亮灶间的电灯,赶紧穿好棉裤。
这时后厢房传来“乒乒乓乓!”“噼里啪啦!”翻箱倒柜的响声。一阵响动过后就听到拳打脚踢和百灵哭叫的声音,突然,百灵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无疑是这两个狗男女在对百灵施以酷刑。雪莲在灶间心乱如麻,惊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